离开荒村的第二天，玄奘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每一座遇到的寺庙里，为白骨夫人——不，为白晶晶——点一盏长明灯。

“她杀了那么多人。”猪八戒不解，“你还要超度她？”

“她不是杀人。”玄奘说，“她是在求救。那些被她吃掉的人，其实都还活着，活在她的骨头里。她收集脸，是因为她忘了自己的脸。她想通过别人的脸，找到自己。”

“找到了吗？”

“找到了。”玄奘看着手中的白花，“在死之前的那一刻，她找到了。”

猪八戒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但他偷偷把那朵白花塞进了袖子里。

队伍继续西行，进入了一片浓雾笼罩的山谷。

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慢慢腐烂，又慢慢重生。

“师父，跟紧点。”沙悟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奘回头看了一眼——沙悟净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但他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刚才回头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在雾气的深处，有一个身影，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在对他笑。

“孙悟空。”他喊道，“前面有东西。”

没有回应。

“猪八戒？沙悟净？”

还是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雾更浓了。

他的三个徒弟，全部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用白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向前延伸，消失在雾中。小路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只眨动的眼睛。

玄奘握紧禅杖，沿着小路向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了那盏灯。

灯挂在一座破庙的门口。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半开着。门缝中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檀香的味道。

玄奘推开门。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佛像，和佛像前的一个蒲团。

但佛像的脸——

佛像的脸，是玄奘自己的脸。

“你终于来了。”佛像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慈祥，和玄奘一模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我是你。”佛像说，“我是你在西天路上的终点。取经不是去西天，是来我这里。你走完这条路，就会变成我，坐在这里，等下一个你。”

佛像的脸开始变化，从玄奘变成了白骨夫人，又从白骨夫人变成了猪八戒、沙悟净、孙悟空，最后变成了一个没有面孔的、光滑的、像是蛋壳一样的形状。

“所有的妖怪，都是你。”佛像说，“白骨夫人是你对自我的迷失，猪八戒是你对欲望的妥协，沙悟净是你对过去的执念，孙悟空是你对力量的恐惧。你西行一路，打的不是妖怪，是你自己。”

玄奘的手在颤抖。

“那孙悟空的正脸呢？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那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佛像说，“你不敢看自己的脸，所以把它安在了猴子身上。他的脸，就是你的脸。”

“我不信。”

“那你就回头看看。”

玄奘缓缓转头。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袈裟，拿着同样的禅杖，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困惑、怀疑。

但那个人在笑。

笑容的弧度，和刚才佛像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说了，不要回头。”那个“玄奘”开口，声音是孙悟空的，“师父，你破了禁忌。”

玄奘猛地惊醒。

他还在浓雾中，站在小路上，一步都没有动。三个徒弟围在他身边，神色各异。

“师父，你刚才站着发了很久的呆。”猪八戒说，“眼睛直直盯着前面，叫你你都不应。”

“我……我看到了一个庙，一尊佛像……”

“那是幻觉。”孙悟空的声音从前方的雾气中传来，“这雾里有东西，能读取你的记忆，编织成你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

“我恐惧什么？”

“你自己。”孙悟空说，“你最大的恐惧，不是妖怪，不是死亡，而是发现自己其实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你也会贪，也会嗔，也会痴。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害怕的凡人。”

玄奘沉默了。

“走吧。”孙悟空说，“别再回头了。”

“为什么不能回头？”

“因为你每一次回头，都会看到一个不同的自己。看多了，你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了。”

玄奘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不是徒弟们。

是无数个“自己”，从浓雾中走出来，排成一列，默默跟在他身后。

每一个都穿着袈裟，拿着禅杖，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

笑容。

和佛像一模一样的笑容。

雾气渐渐散去。

玄奘走出山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浓雾中，那些“自己”还在那里，对他挥手告别。

然后，他们转过身，走进了更深的雾中。

去寻找下一个迷路的旅人。

玄奘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号。

他知道，那些“自己”不是幻觉。

是这条路上，所有没能走到西天的取经人。

他们死在了路上，变成了路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而他，绝不能成为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