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云层，东阙门的石阶上还浮着一层薄露。沙流澜站在偏室门口，甲胄已整，腰带扣紧，玉符稳稳系在原处。他低头看了眼手背，沙流在皮下缓缓运行，节奏如常。昨夜的事没有再浮现，他也没去想。该压的压下去，该守的还得守住。

他提起降妖宝杖，杖身沉实，雕纹贴掌，入手即稳。推开木门时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角掀了一下，他没停步，径直走向通明殿西阁。

西阁前已有几名仙吏候着，手里捧着卷册、旗令、符牌。值事仙官见他到来，点头示意：“卷帘大将，今日仪仗调度令在此。”说着递出一卷青玉简。

沙流澜双手接过，拇指推开封扣，一行行看下去。銮旗八面，分列东西；执旗使八人，按辰位布阵；迎宾三批，依品阶次第入园；法器陈列以紫微为轴，不得偏移半寸。条目细密，无一疏漏。

他看完合简，回道：“明白。”

仙官又道：“蟠桃盛会百年一度，三界宾朋皆至，天庭颜面所系，不可有失。”

“职守所在，自当尽责。”沙流澜答得干脆，转身便走。

他先去旗库点验。八面銮旗已悬于架上，金线绣日月山河，幡穗垂落整齐。他一一走过，指尖轻触旗杆底座，确认铜环牢固，旋钮未松。随后唤来八名执旗使，按令站位，校正间距。一人脚步略偏，他抬手轻点其肩甲：“左移半寸。”那人立刻调整，队形复归齐整。

接着是步距演练。他亲自踏出三步，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星轨暗格上。三人跟练，第二人错了一格，他停下，回头说：“再走一遍。”语气平平，不怒不厉，但谁都听得出不容置疑。

校准完毕，他又去查验法器陈列。紫微台设于蟠桃园主殿东阶侧，七件重器依次排开：玄圭、玉磬、星盘、云籥、灵灯、凤辇节杖、九龙幡。他逐项核对名录，俯身查看每件器物的朝向与基座稳固情况。灵灯灯芯歪了两分，他伸手拨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做完这些，天已近午。云道之上开始有祥光浮动，远处传来仙乐断续之声。宾客到了。

第一批是南荒洞天的散修，乘鹤而来，羽衣飘然。沙流澜立于东阙门内高台，目视云阶尽头。待鹤影渐近，他迈步向前，踏出三阶，朗声道：“天庭奉诏，迎宾入园——”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云雾。八名执旗使同时举旗，幡面展开，金光映日。那群散修见礼回应，缓步下行，秩序井然。

第二批是西方佛域尊者，莲台浮空，梵音随行。沙流澜依旧三步迎出，宣礼如前。一位老僧合十致意，他也微微颔首，不动多余表情。

第三批人数最多，来自各洲福地的神仙结伴而至，驾云驱兽，热闹非凡。有人谈笑，有人互赠灵果，还有童子提篮洒花，香气弥漫。沙流澜仍站定原位，目光扫过人群，留意每一处异动。一名红袍仙官袖口鼓胀，他多看了半息，见其只是藏了瓶酒，便不再理会。

宾客陆续入园，蟠桃园内渐渐喧腾起来。仙娥起舞，乐师奏曲，亭台间摆满琼浆玉液。笑声、祝词、碰杯声混作一片。有仙人拍着栏杆唱起小调，还有人当场变出戏法助兴，引来阵阵喝彩。

沙流澜退回值守点，站在主殿东阶侧，手持降妖宝杖，位置正好在紫微台与宴席之间。他不能入席，也不能饮酒，更不能随意走动。职责所在，只能守在这里。

他站得笔直，甲胄未卸，眼神始终向前。偶有熟识仙官路过，笑着招呼：“卷帘大将，辛苦了！”他点头回应，不多话。也有人劝他稍歇，他只道：“还在当值。”

园中越来越热闹。不知谁起了头，开始吟诗作对，一人念罢，众人鼓掌。接着又有比法术的，腾空画符，引来彩霞满天。一群年轻仙子围在一起说笑，讲着某位星君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沙流澜耳听着这些，心却不在其中。他的视线不断扫过四周：看旗是否被风吹斜，看灯是否晃动，看哪个人离紫微台太近。一名童子端酒路过，差点撞上陈列台，他跨前半步拦住，低声说：“绕行。”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改道。

太阳西斜，蟠桃园灯火渐明。空中悬起琉璃 lantern，地上铺开星砂路引。酒过三巡，许多仙佛已面带微醺，说话声越发响亮。有两人争起修行高低，差点动手，幸被旁人拉开。还有个醉醺醺的道士坐在池边脱鞋洗脚，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沙流澜依旧不动。他体内沙流运转平稳，呼吸匀长。手握杖柄，指节未曾放松。他知道，越是热闹，越容易藏乱子。可他不能查，也不能问，只能盯着，守着。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果香。蟠桃熟了，枝头沉甸甸的，泛着粉光。仙娥们穿梭其间，采摘装盘。远处传来钟声，三响之后，宴会进入高潮。众仙举杯同贺，齐声祝祷国泰民安、三界清宁。

沙流澜没有举杯。他望着那一片欢腾，像望着另一世界。他记得自己是谁——不是宾客，不是看客，是守门人，是执仪者，是站在热闹边缘的那个影子。

他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异常：西侧回廊拐角，一面原本应朝外的青铜壁镜，此刻镜面微微偏转，正对着紫微台方向。他记起来了，早前巡查时，那镜子是正的。

他没动声色，只将身体稍稍偏转，借两根石柱的间隙，窥向那处角落。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灯笼轻轻摇晃。但他知道，有人来过，或者还没走。

他收回目光，依旧站定原地。手心贴着杖柄雕纹，体内气息多转了半周——这是他独有的警觉信号，和昨夜一样。

蟠桃园的笑声越来越高，烟火突然在空中炸开，五彩纷呈。众仙抬头喝彩，掌声雷动。一个小童子跑过台阶，差点绊倒，被仙娥一把拉住。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一瞬，沙流澜的目光再次扫向那面铜镜——镜中倒影一闪，一道深青色袍角正从廊柱后悄然退去。

他呼吸未变，脚步未移，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握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园中乐声再起，舞姬旋转如花。仙佛们推杯换盏，浑然不觉。唯有东阶侧那个身影，甲胄鲜明，沉默如铁，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子。

风停了，云静了，连灯火都仿佛放慢了闪烁的节奏。

沙流澜站着，眼睛睁着，手里的降妖宝杖稳稳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