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气流确实有了变化。

起初只是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沙流澜还漂在沙洲中央，眉心那点微光随着体内沙流的运转微微明灭。它已能察觉风向的偏移，也能感知到空气中某种不同于星辉的存在正在靠近——不是下沉漩涡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温和却无法忽视的重量，像月光落在肩上，不烫，也不重，但确确实实压住了原本空荡的寂静。

它没动，也没法动。睁不开眼，说不出话，连转个身都得靠沙流推动。可这一次，它的本能没有立刻退缩，而是把外围沙层收得紧了些，核心区域的循环悄然加快，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终于，一道人影出现在弱水上空。他没踩船，也没踏云，就那么站在水面上，脚底泛着淡淡的金光，压得水面微微下陷，却不溅起半点波澜。他穿一身素白道袍，领口袖边绣着星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散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脸上没什么威严，反倒带着点看热闹似的笑意，眼神落在沙流澜身上时，像是看见了一块刚冒头的嫩芽。

“哟。”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听见，“还真活下来了。”

沙流澜体内的沙流猛地一顿，随即加速运转，周身光晕一闪，本能地往后滑了寸许。它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活下来”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得出这话里没有敌意，倒像是……有点高兴？

太白金星没往前追，反而轻轻蹲下身，手撑着膝盖，歪头打量它。“别躲啊，我又不吃灵体。”他说，“再说你这模样，啃一口怕是硌牙。”

他说话的方式很怪，不像命令，也不像训导，倒像是跟老朋友闲聊。沙流澜慢慢停下后退，光晕微微起伏，像是在犹豫。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太白金星又问，语气轻松，“半透明，像块糖浆冻住的琥珀，肚子里沙子还在转圈，眉心这点光，比我昨儿喝剩的酒盏还亮一点。”

他顿了顿，见沙流澜没再退，便笑了笑：“不过能撑过三个时辰不散，已经算本事了。多少灵物刚成形，风一吹就没了影儿，连个响都没听见。”

沙流澜依旧不动，但眉心的光比刚才稳定了些。它开始试着分辨这人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它没有），而是通过波动传来的节奏和温度。这声音不刺，也不冷，反而有种让它想靠近的暖意。

“你是从弱水里冒出来的？”太白金星继续说，“还是被星芒点化的？我看你眉心那道印，像是金乌照过，又不太像……啧，有意思。”

他伸手，掌心朝下，并未触碰，只轻轻往下按了按。一层柔和的金光随之洒落，像春阳化雪，无声无息地铺在沙洲表面。沙粒在这光里变得安静，不再乱飞，弱水的波动也缓了下来。

“我叫太白，是个游方的老仙，路过这儿，瞧见水底灵气翻涌，就进来看看。”他说，“没想到真撞见个新鲜事儿。”

沙流澜缓缓抬起上半身，动作极慢，像初学走路的孩子。它想靠近，又不敢。体内的沙流加快，带动身体微微前倾，却在中途停住，仿佛在等一个信号。

太白金星看见了，眼睛一亮。“你想听我说下去？”

它没点头——没法点。但它周身的光晕忽然轻轻脉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回应。

“行。”太白笑了，“那你可听好了。”

他坐直身子，不再蹲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它。“天上有个地方，叫天庭。不是山，也不是岛，是浮在九霄之上的城。云海绕着它转，星轨从头顶划过，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见不着月亮，可处处亮堂，像是全天下的光都被收去了那儿。”

沙流澜的光晕静了下来，专注地听着。

“那里住着不少仙官，也有灵禽异兽，草木都能开口说话。楼台殿阁不用砖瓦砌，是拿星砂和玉髓凝的，走一步，脚下就有光纹漾开。四季不分，却总飘着桂花香。你要是渴了，随便摘片叶子含嘴里，立马就是一口清泉。”

他顿了顿，观察它的反应。“最妙的是，那儿不管出身，不论来路。石头修成了能当门神，河泥炼久了也能封水伯。只要你有灵性，肯修，就有位置。”

沙流澜体内的沙流忽然转快了一圈，眉心的光明显亮了几分。

“像你这样，从弱水里自己拼出个形体的，我几十年都没见过。”太白看着它，语气认真了些，“纯净，没沾俗念，灵核稳固，根基扎实。搁在天庭，这种资质，抢都抢不到。”

沙流澜的光晕开始有节奏地明灭，像是心跳。它不懂“资质”“根基”是什么，但它听懂了“纯净”“抢不到”。这些词像种子，落在它刚刚苏醒的意识里，扎了根。

“你要是去了那儿，能学东西，能认识别的灵体，能知道‘自己是谁’。”太白轻声说，“不用一个人漂在这片死水上面，连风往哪吹都不知道。”

沙流澜猛地一震。

它想动，想说话，想问“天庭”在哪，“自己”又是谁。可它做不到。它只能拼命加快体内沙流的运转，让周身的光晕不断脉动，越来越急，越来越亮，像在呐喊。

太白静静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也想去，是不是？”

沙流澜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它用尽全力，将身体往前一推。沙流剧烈循环，产生微弱反推力，整个身形朝着太白的方向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移动都远，都坚决。

它停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微微颤动，眉心的光稳定而明亮，正对着太白，一动不动。

太白金星看着它，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听我说完。”

他刚张嘴，沙流澜便更加专注，光晕随呼吸起伏，像是在等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太白正要继续，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它眉心那点光上，若有所思。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