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骨观,向南走了七天。
地势一路走低,湿气越来越重,空气里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腐烂水草和淤泥的腥味,树木变得稀疏怪异,枝干扭曲,树皮上长满湿滑的苔藓,叶子是暗沉的墨绿色,边缘带着不祥的锯齿。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时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拧出水的雾气,在沼泽和林地间缓缓流动,像某种粘稠的活物。
路早就没有了。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小动物的骸骨,白龙马走得异常艰难,马蹄每次拔出泥坑,都带起“噗嗤”的闷响和恶臭的气味。
猪八戒——天蓬,走在最前面开路,钉耙不再是扛在肩上,而是不时探入泥中,试探虚实。
他的动作精准而沉稳,每一次下耙,每一次拖拽,都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节奏感,那是天河水军在陌生水域探路的习惯。
孙悟空走在队伍侧翼,金箍棒不再当拐杖,而是随时提在手中,火眼金睛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他头上的金箍,那道裂痕在湿冷的环境里,不再滚烫,反而透着一丝阴寒的暗金色光芒,与周围的环境隐隐呼应,让他显得有些烦躁,挠手背的动作比平时更频繁。
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中间,泥泞几乎没到小腿,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又稳稳拔出,泥水溅在锈迹斑斑的铠甲上,很快凝结成肮脏的硬壳。
颈间的骷髅项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第八颗温润依旧,但仔细看,能发现那温润的玉色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流动的暗金纹路,与他掌心那枚淡淡的火焰印记,遥相呼应。
金蝉子——不,或许现在该叫他玄奘,那个撕下“唐僧”伪装、显露出乌斯藏国最后王子本相的存在——骑在马上,背脊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直。
他不再捻佛珠,手里握着一根用沼泽里坚韧藤条临时削成的木杖,杖尖不时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暗金火焰,却比在白骨观时更加沉静,也更加冰冷,仿佛那滔天的恨意和血仇,经过七日的跋涉和沉淀,没有被稀释,反而被压缩成了更加致命的东西。
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眼神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感应什么。掌心的火焰印记,会随之微微发亮。
第七日黄昏,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怪石嶙峋的小山,山体是黑褐色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山脚下,有一个洞口,被茂密的、长着倒刺的藤蔓半掩着,洞口上方,歪歪斜斜地刻着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出是“云栈洞”。
看到这三个字,走在最前面的猪八戒,脚步猛地停住了,他握着钉耙的手,指节瞬间绷紧,发出“嘎巴”的轻响。
他仰着头,看着那洞口,看着那模糊的字迹,胖脸上那层属于“天蓬元帅”的冰冷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猝不及防的震动和……一丝近乎恐惧的茫然。
“怎么了呆子?”孙悟空察觉到他的异常,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洞口,“云栈洞?这名字有点耳熟……”
猪八戒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洞口,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抬起手,不是摸耳朵,而是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狂跳着,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沉闷的痛楚。
沙悟净也停下脚步,目光在猪八戒和洞口之间来回扫视,云栈洞……这个名字,他似乎也在哪里听过。是在天上时,听那些天兵天将酒后闲聊?还是……
玄奘策马走上前,来到猪八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吧他掌心的火焰印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滚烫。
“云栈洞……”玄奘低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触及了某根尘封心弦的颤抖,“是你当年……被贬下界后,最初的落脚之处?”
猪八戒缓缓点头,动作僵硬。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这儿,我错投猪胎,浑浑噩噩,被山间野性驱使,占了这洞,自称……猪刚鬣。”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遇到了她……卯二姐,她也是妖,是个兔精,在这附近修炼,她不嫌我丑,不嫌我浑,收留我,照顾我……教我……怎么做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孙悟空“嘿”了一声,挠挠头:“卯二姐?俺老孙好像听土地提过一嘴,说这福陵山云栈洞,原先住着个挺和善的兔精,后来……后来怎么了来着?”
猪八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闭上了眼,脸上肥肉抽搐,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的水雾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死了。”他说,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万钧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
“怎么死的?”玄奘问,声音很轻。
猪八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洞口,而是面向来时的方向,面向那片茫茫的、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沼泽雾气。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佝偻,那属于天蓬元帅的挺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弯了。
“我当年,浑浑噩噩,只记得自己是天蓬元帅,记得广寒宫,记得耳朵上的疤,记得那晚听到的话……可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被贬,很多细节都想不清,被药力弄得一团糟。我只知道恨,恨玉帝,恨天庭,却又不知道到底该恨什么,该怎么做。”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山谷里飘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是卯二姐,一点一点,把我从野猪的浑噩里拉出来,她给我找干净的水,采治伤的草药,听我颠三倒四地说那些破碎的记忆。”
“她说,天蓬元帅,是个好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她说,等我清醒了,想明白了,该讨的公道,她陪我去讨。”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清醒了一些。我开始暗中打探,打探当年乌斯藏国的事,打探碧瑶的事,打探……我被贬的真相。”
“我法力未复,记忆不全,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可我忘了……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能瞒过‘那些人’眼睛的事。”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刻骨的寒意。
“有一天,我外出觅食,回来时……洞府塌了。是被天雷劈塌的,很‘干净’的天雷,没有妖气残留,没有打斗痕迹,就像一场……‘意外’的‘天灾’。我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出她……半截焦黑的、原形的骨头,和一块被雷火烧得变形、却死死攥在手里的……天河帅印碎片。”
天河帅印碎片!沙悟净瞳孔一缩。那是天蓬元帅统御天河水军的信物,被贬时理应收回!怎么会出现在卯二姐手里?
猪八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惨淡。
“她大概……是发现了什么,趁我外出,偷偷回了趟天庭?或者,是从哪里得到了线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死了,死在天雷下,手里攥着能证明我身份、也可能指向某些真相的东西。然后,‘那些人’来了。”
“谁?”孙悟空追问,金箍棒已提在手中,眼中凶光毕露。
“纠察灵官,带队的,是王灵官。”猪八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说,接到举报,云栈洞有妖孽作祟,残害生灵,特来查看。
他们‘恰好’发现洞府被天雷所毁,‘恰好’发现卯二姐的尸骨,‘恰好’在她尸骨旁,发现了这块‘来历不明、疑似天庭失窃之物’的帅印碎片。”
“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怀疑,是我这‘被贬下界、心怀怨怼’的天蓬,贼心不死,偷盗帅印碎片,与妖孽勾结,图谋不轨。
“甚至暗示,卯二姐的死,也可能与我有关,是我事情败露,杀人灭口。”
“放他娘的屁!”孙悟空暴怒,一棒砸在旁边岩石上,碎石崩飞。
猪八戒没理会孙悟空的暴怒,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他们要将我锁拿回天,再行审问。
我那时……法力未复,记忆混乱,又刚刚经历丧‘妻’之痛,根本无力反抗,也无法辩驳。就在他们要动手时……卯二姐留下的洞府禁制,突然发动了。”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眼神复杂。
“那不是防御禁制,也不是杀阵,是一个……传送阵,一个她不知何时,用自己的本源妖力和性命精元,偷偷布置下的、一次性的单向传送阵。”
“阵法发动,将我强行送走,送到了千里之外,而她自己……魂飞魄散,连最后那点残魂,都化作了启动阵法的燃料,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肥胖的手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被传送光芒包裹时,掌心残留的、她最后一点温度的触感。
“我活下来了,像条丧家之犬,逃到了高老庄,遇上了观音,被‘点化’,等着取经人,而云栈洞,从此荒废,成了真正的妖洞鬼窟。”
“王灵官他们扑了个空,大概也懒得再追,毕竟……目的已经达到了。帅印碎片‘物归原主’(或者说,被彻底销毁),我这个‘隐患’被再次打上‘危险分子’的标签,卯二姐这个‘知情者’被灭口,一切线索中断,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向玄奘,看向沙悟净,看向孙悟空,眼中的冰冷死寂,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东西取代——那是将滔天血仇和刻骨悔恨,在心底淬炼了五百年后,凝成的、一点即燃的毒火。
“所以,大师兄,沙师弟,还有……王子。”他第一次,用上了玄奘真正的身份称呼,“你们问我,想怎么做?我现在告诉你们。”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个被藤蔓掩映的洞口,钉耙挥动,锋利的耙齿轻易割断那些长满倒刺的藤蔓,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血腥和淡淡妖气的冷风,从洞中吹出,扑在他脸上。
“在去灵山,掀如来莲台之前;在回天庭,问玉帝罪责之前……有些旧账,有些死人,有些还没凉透的灰……得先看看,先清清。”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是当年天河点将台上,下令八万水军出击时的果决,也是得知卯二姐死讯时,那种万念俱灰后又重新燃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疯狂。
“这云栈洞,是我的耻辱,是她的坟,也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某些人,留在下界的,第一个……破绽。”
说完,他不再犹豫,弯腰,钻进了那漆黑一片的洞口。
孙悟空“啧”了一声,金箍棒挽了个棍花,二话不说,跟了进去。
沙悟净放下担子,看向玄奘,玄奘坐在马上,掌心的火焰印记在暮色中微微发光,他望着洞口,眼神幽深,片刻,点了点头。
沙悟净会意,也弯腰进洞,玄奘最后看了一眼洞外沉沉的暮色和茫茫的沼泽雾气,轻轻拍了拍白龙马的脖颈,低声道:“在此等候。”
然后,他翻身下马,握着那根藤木杖,也走入了黑暗之中。
洞口在他们身后,藤蔓无风自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
洞内,是比沼泽更加浓稠的黑暗,和一股积压了数百年的、死亡与尘埃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