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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金箍裂·猴王梦回

回到山隙出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月,风却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


沙悟净掌心的星火早已收敛了光芒,变成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白色火星,藏在他紧握的拳头里,只有贴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股柔和的暖意。


黄风怪送到出口就停下了,尖嘴在黑暗中咧了咧。


“我就送你到这,前面有你师父师兄,我这模样,过去吓着人。”他顿了顿,小眼睛盯着沙悟净紧握的拳头,“那东西,用的时候小心些。它认你,不认别人,一个不好,能把魂魄都烧穿。”


沙悟净点头:“多谢。”


“谢什么,各取所需。”黄风怪摆摆手,转身隐入黑暗,只有最后一句低语飘来,“碧瑶公主没看错人……你这颗棋子,真要成精了。”


沙悟净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听着山隙里最后一点窸窣声远去。


他松开拳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它静静地燃着,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也像一粒不肯熄灭的余烬。


他握拢拳头,火星的光芒被完全掩住,只剩一点暖意,固执地熨帖着掌心,转身,走出山隙。


风沙过后的空地一片狼藉,篝火早就被吹散了,只剩几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白龙马拴在一块大石后面,不安地踏着蹄子。


不远处,猪八戒靠在一块石头下,鼾声如雷,钉耙丢在脚边,唐僧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捻着佛珠,在绝对的黑暗里,捻动声又轻又急,像某种求救的信号。


孙悟空不在。


沙悟净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地,猪八戒的鼾声里夹着模糊的梦呓,听不真切。


唐僧捻佛珠的手,在第九颗的位置,又卡住了,这次卡得极死,他用力捻了两下,没捻动,便停下,一动不动,像尊入定的石像。


沙悟净放轻脚步,走到行李担子旁,放下,在唐僧斜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黑暗中师父模糊的轮廓。


颈间的骷髅项链贴着皮肤,第八颗微微温热,掌心的火星也安静地燃烧着,一内一外,两处暖源,让他在这荒山野岭的寒夜里,竟不觉得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


远处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沙悟净猛地抬头。唐僧捻佛珠的手也停了,猪八戒的鼾声戛然而止,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声?打雷了?”


不是雷,是孙悟空的声音。


沙悟净站起身。唐僧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是悟空?”


猪八戒彻底醒了,抓起钉耙,紧张地四望:“猴哥?猴哥你在哪?”


又一声低吼传来,更近了,就在山梁背面,夹杂着岩石碎裂的闷响和某种……痛苦的喘息。


沙悟净不再犹豫,抓起禅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猪八戒“哎哟”一声,也扛着钉耙跟了上来。


唐僧留在原地,想跟上,又停下,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在黑暗里泛出青白色。


翻过山梁,眼前是一片乱石坡,月光不知何时挣扎着从云缝里漏下一点,惨白惨白地照着坡地中央。


孙悟空在那里。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金箍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那光不像是金属的反光,倒像是从箍体内部渗出来的,带着不祥的紫黑色。


金箍明显比平时更紧,深深嵌进皮肉里,周围一圈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血管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猴哥!”猪八戒惊呼,就要冲上去。


“别过去!”沙悟净一把抓住他,他看得清楚,孙悟空身上正在散发出极其狂暴混乱的气息,那不是妖气,也不是仙气,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混杂着无穷怨恨和疯狂的力量。


周围的石头,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正簌簌碎裂,化作齑粉。


“啊——!!!”


孙悟空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毛脸上此刻狰狞扭曲,眼珠完全变成了赤红色,里面没有理智,只有翻腾的暴怒和……痛苦。


他抬手,疯狂地撕扯着头上的金箍,指甲抓在金属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火星四溅,却无法撼动金箍分毫。


“放开……放开俺!如来!玉帝!你们这些……骗子!杂种!”他嘶吼着,声音破碎,语句混乱,像是被禁锢了五百年的怒火和冤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紧箍咒……”猪八戒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是紧箍咒发作了?可师父没念咒啊!”


不是紧箍咒,沙悟净盯着孙悟空头上那圈紫黑色的光。


那光是从金箍内部透出来的,带着一股极其阴冷污秽的气息,和他当年在天庭感受过的、某些专门用来折磨和控制不驯服仙神的“禁神箍”如出一辙。


这不是惩罚,这是在……吞噬。吞噬孙悟空的意志,吞噬他的记忆,吞噬他所有“不合时宜”的部分,把他强行捏造成“斗战胜佛”该有的样子。


难怪孙悟空五百年来,性子看似未变,实则那些最尖锐的反骨,最清醒的质疑,都被一点点磨平了,不是磨平的,是被这箍,一点点吃掉了。


“俺……不服……”孙悟空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身体抽搐着,赤红的眼睛里,那疯狂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取代。


他撕扯金箍的手,力道也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垂落,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粗重破碎的喘息。


“猴哥!”猪八戒又要冲上去。


沙悟净再次拦住他,他盯着孙悟空头上的金箍,紫黑色的光正在缓缓收敛,但金箍本身,似乎比刚才……松动了一丝丝?


不,不是松动,是金箍与皮肉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圈极细微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是星火的暖意?


沙悟净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从刚才开始,掌心的星火就在微微跳动,传递出一种近乎“渴望”的情绪——不是对孙悟空,是对那金箍,对金箍里那股阴冷污秽的力量。


这东西,能克制金箍?


“呆子……”孙悟空虚弱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赤红的眼睛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金色,可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


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箍,摸到那圈焦痕,手指顿了顿。


“猴哥,你刚才是怎么了?吓死俺老猪了!”猪八戒这才敢凑过去,蹲在他身边,满脸担忧。


“没事。”孙悟空甩了甩头,声音沙哑,“做了个噩梦。”


噩梦?


沙悟净心里一动,他走上前,在孙悟空另一侧蹲下,目光落在那圈焦痕上,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一丝更淡的、阴冷的神魂气息。


“大圣,”他开口,声音平稳,“刚才那箍,好像不大对劲。”


孙悟空猛地转头,金睛死死盯住他,眼底掠过一丝警惕和锐利,但很快被疲惫掩盖。


“能有什么不对,老毛病了。”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老毛病?”沙悟净追问,“是菩萨给的箍,都会这样?”


孙悟空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碎石。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那些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张扬,此刻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助的孤寂。


“沙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听说过……‘蚀神箍’吗?”


猪八戒茫然摇头。沙悟净的心却沉了下去,蚀神箍,他当然听说过。


天庭禁术之一,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法力高强、又不肯彻底臣服的神魔,此箍一戴,不仅控制行动,更会日夜侵蚀佩戴者的元神本源,磨灭其本性,最终将其变成一具听话的、空有力量的躯壳。因为太过阴毒,早被明令禁止炼制和使用。


“这金箍……”猪八戒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是蚀神箍?”


“不是完全一样,但差不多。”孙悟空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菩萨说这是‘禁制’,助我收心猿,锁意马。”


“嘿,收心锁意……是把‘孙悟空’收掉,把‘齐天大圣’锁死,最后剩个能打能杀、又乖乖听话的‘斗战胜佛’,给他们灵山看门护院。”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沙悟净看着他。


这个曾经大闹天宫,搅得三界不宁的齐天大圣,此刻像一头被拔光了尖牙、打折了脊梁的困兽,只能在这荒山野岭,对着两个“同病相怜”的囚徒,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没有破解之法吗?”沙悟净问。


孙悟空摇头,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试过,当年被压五行山下,俺用尽办法,火烧雷劈,元神出窍,甚至想把脑袋砍下来……都没用,这箍,长在元神上了,除非……”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除非什么?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有更高层次的力量,能强行炼化这箍里如来的神识烙印,以及那股阴毒的侵蚀之力。


前者不可能,后者……三界之内,谁有那个能耐,又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沙悟净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那点微弱的金白色火星,在黑暗中静静地跳跃着,温暖,纯净,与周围阴冷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


孙悟空和猪八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


“这是……”孙悟空眯起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微弱的小火星里,蕴含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净,却又带着某种凛然不可侵犯威严的力量。


这股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隐隐有一丝……渴望?


“一点火。”沙悟净说,目光看向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可能,能烧掉点不干净的东西。”


孙悟空死死盯着那点火星,呼吸变得粗重,他当然明白沙悟净的意思,这火,或许能克制金箍里的侵蚀之力。可是……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声音紧绷。


“黄风洞。”沙悟净没有隐瞒,“是碧瑶留下的东西。”


碧瑶,这个名字让孙悟空和猪八戒都愣了一下。猪八戒茫然:“碧瑶?谁?”


孙悟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金睛里光芒闪烁:“蟠桃园那个小仙娥?乌斯藏国的?”


沙悟净点头。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又起,吹得碎石滚动,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如果这火真的有用,如果被如来察觉……你我都得再上一次斩仙台,这次,绝不会有第二个碧瑶来换。”


“我知道。”沙悟净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大圣,你想戴着这箍,戴着这日夜啃噬你元神的玩意儿,一直戴到灵山,戴到成佛,戴到变成一尊自己都不认识的泥塑木雕吗?”


孙悟空的身体猛地一颤。


“还是说,”沙悟净继续,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孙悟空心上,“你想一辈子活在五百年前的梦里,醒不过来,也逃不出去?”


山风呼啸,卷起沙悟净额前的乱发,他掌心的星火,在风里摇曳,却始终不灭。


孙悟空看着那点火,又抬手,摸了摸头上冰冷坚硬的金箍,箍体上,那圈焦痕还在,微微刺痛。


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东西,能在这箍上留下痕迹,哪怕只是一点点焦黑。


是继续戴着这枷锁,走向注定的结局,还是赌一把,赌这簇来历不明的火,赌这个沉默寡言的卷帘大将,赌一个可能更加万劫不复,却至少……痛快的未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花果山水帘洞前的猴群,大闹天宫时踏碎的凌霄殿匾额,五行山下五百年仰望的那一线天空,西行路上日复一日的跋涉和……麻木。


不。


他猛地睁开眼,赤金双瞳在黑暗里燃起熊熊烈焰,那是被压抑了五百年的野性,是不屈,是愤怒,是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咬下仇人一块肉的疯狂。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沙悟净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星火,缓缓推向孙悟空额前的金箍。


火星靠近的瞬间,金箍猛地一震,紫黑色的光芒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剧烈,带着一股暴戾的抵抗意志,狠狠撞向星火,星火的光焰也是一涨,金白色的光芒纯净而炽烈,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紫黑光芒与金白火焰接触的地方,冒起缕缕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孙悟空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跳,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后退,甚至主动将额头更近地凑向星火。


猪八戒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只能死死抓着钉耙,指节发白。


星火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压过了金箍的紫黑光芒,火焰附着在金箍表面,无声地燃烧着,金箍开始发出“嗡嗡”的震颤声,仿佛在哀鸣。


箍体表面,那些繁复的、蕴含着佛门禁制的符文,在金白火焰的灼烧下,开始一点点变淡、扭曲、最终化作青烟消散。


随着符文的消散,金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松动。


箍体与皮肉相接的地方,那圈焦黑的痕迹在扩大,但仔细看,能发现焦黑之下,是正在缓慢愈合的新生皮肉。


孙悟空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放松,和眼底深处,越来越亮的光芒——那是属于齐天大圣的,桀骜不驯、洞察一切的光芒,正在从五百年的沉睡中苏醒。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金箍的正前方,那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属表面,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网般爬满了小半圈金箍。


星火的光芒,也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从指尖大小,缩成了米粒大的一点,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显然,为了对抗金箍里的如来烙印和侵蚀之力,它也消耗巨大。


沙悟净收回手,掌心的火星微弱地跳动着,传递出疲惫却满足的情绪,他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也正看着他,猴子缓缓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摸向金箍上那道裂痕。


触感粗糙,冰冷,可裂痕之下,是久违的、属于他自己的、温热的皮肤。


没有完全破除,但裂了。


裂了,就有了光,就有了希望,就有了……挣脱的可能。


孙悟空放下手,看向沙悟净,赤金双瞳深邃如渊,里面有感激,有惊疑,有探究,更有一种重新燃起的、属于同盟者的郑重。


“沙师弟,”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五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力量感,“这份情,俺老孙记下了。”


沙悟净摇头,将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小心收回体内,让它温养在心口,与颈间第八颗骷髅的暖意汇聚一处。


“大圣不必谢我。”他说,看向东方渐白的天际,“路还长,箍还没碎,债……也还没还。”


猪八戒看着两人,看看孙悟空头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又看看沙悟净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嘟囔道。


“你们……你们到底在说啥?什么债?还有那火……沙师弟,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孙悟空和沙悟净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乱石坡,也照亮了孙悟空头上金箍那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像一道伤疤,也像一道终于被撕开的天幕。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而某些被封印了五百年的东西,似乎也随着这道裂痕,开始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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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斩仙台上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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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斩仙台上不是他

作者: 时间长河里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