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一行人在民宿门口站定。

导演拿着扩音器，身后的白板贴出了三张任务卡。“各位老师，今天上午的主题是‘山野寻珍’，咱们这座山上物产丰富，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食材，我们设计了三个任务。考虑到大家的体力和兴趣点都不一样，所以每组抽签决定做哪一个。

“每组完成后，将食物带回厨房，由阿雅和村民阿姨统一烹制，作为今天的午餐，所以能不能吃上好菜，就看各位的表现了。

“三组任务同时进行，十一点前返回。现在抽签。”

李廷安和苏晚抽到了一组，他们的任务去后山挖至少五根鞭笋;温若歆和江亦诚一组，他们的任务是采摘至少四种可食用真菌。

宋予安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最后的签落在他和陆琛手里，任务是捉到一整桶溪鱼。

陆琛朝着宋予安那里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在镜头前挑不出任何毛病。

*

溪涧在山脚，从民宿出发沿着石阶往下走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路越来越窄，石阶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把路吞没。

陆琛走在宋予安前面，步伐轻快，偶尔停下来等他。

“予安哥，这边路滑，你小心点。”

“嗯。”宋予安应了一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宋予安走得好慢啊】

【怎么连个山路都走不动】

【弹幕人均运动冠军】

【陆琛好贴心，还停下来等队友】

【区】

宋予安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再娱乐圈奋斗这么多年，事业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为什么穿过来还要继续奋斗。

水声从密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渐渐盖过了风声和鸟鸣。溪面不宽，最宽处也就三四米，水也很浅，堪堪漫过小腿肚。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影，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这水看着好凉】

【鱼好小啊，能吃……不是，能抓到吗】

【溪鱼可难抓了，我之前抓过】

【还好吧，节目组给了网兜】

陆琛放下背包，率先下了水，溪水冰凉，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真凉，不过挺舒服的。”

宋予安在溪边站了一会儿，也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慢慢踩进水里。

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的瞬间，他浑身一颤，腰间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他咬着牙，轻步往水里走，尽量让自己的重心保持稳定。

水底的石头滑得不像话，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予安哥，你往那边赶，我在这边兜，我们配合一下。”陆琛指了指溪流转弯处，那里水流较缓，鱼群聚集。

前半个小时还一切正常，两人配合默契，桶里的鱼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了十几条，已经装了大半桶，眼看任务就要完成。

宋予安在一个拐角处站定，弯下腰，脚下却突然一滑，不是踩到了青苔，而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在湿滑的溪底失去平衡。

宋予安下意识用手去撑，手掌重重地按在了满是碎石的溪底，这些碎石棱角分明，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他的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手传来;与此同时，他的膝盖也狠狠地磕在了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布料碎了一个洞，露出了下面正在渗血的、狰狞的伤口。

【卧槽！摔了！】

【流血了流血了！你们看到没有！】

【安安没事吧？】

【工作人员呢？？快去啊！！】

宋予安半跪在冰凉的溪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他摔倒的时候闪到了腰，那股剧痛像是拿钝器在他的后腰上狠狠地砸了一下，沿着脊柱往上蹿，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疼，太疼了。

宋予安体会过这种感觉，三年前他拍戏的时候，威亚断裂，他直接从五米高处摔了下来，摔断了腰，这之后他的后腰一直隐隐作痛。

“予安哥，你没事吧！”罪魁祸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十分慌张。陆琛快步趟水过来，伸手去扶宋予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绊了一下。”

【原来是陆琛啊，那没事了】

【水底本来就滑，不是故意的吧】

【可是宋予安伤得不轻啊】

那个角度，那个力道，并非没注意。

宋予安咬着牙，撑着溪底慢慢站起来，右手伤口被挤压，又涌出了一波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触目惊心。

“没事，脚滑了。”宋予安扯了扯嘴角。

陆琛站在他旁边，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转瞬即逝，被关切重新覆盖。

“真的没事吗？你手上全是血，要不要上去包扎一下？”

宋予安轻轻挣开了陆琛的手:“不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伤口不深，但是口子不短，从大拇指指根一直划到掌根，皮肉翻开了一点。

宋予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在手上缠了几道，用力系紧，暂时止住了血。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提着医药箱趟水走到了宋予安身边，蹲下来就要给他处理伤口。

宋予安收回手，轻轻摇头:“真没事，抓完鱼再弄。”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导演的方向，导演朝着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先让他继续。

*

“今天先做下肢的负重训练，然后是核心肌群的激活，时间四十分钟左右。”周医生边说边调整助行架的高度，“上周的复查结果出来了，骨痂生长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但神经功能的恢复还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陆时衍问。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

这个问题陆时衍每天都会问，每天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陆时衍没有再问，他撑着助行架，将重心一点点地转移到了双腿上。

下肢传来的感觉总是迟钝的、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去触摸地面，能感到压力，但是那种感觉既遥远又不真切。

昨晚宋予安缠上来的时候，他本想把人推出去，但是宋予安蹭着他的腿，让那处他本以为早已坏死的部位第一次有了反应。

陆时衍开始迈步，幅度很小，脚尖几乎只是往前蹭了三四厘米。他的上半身在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周医生跟在他的身后，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陆总，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您最近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周医生说。

陆时衍脚步一顿，没接周医生的话茬，继续向前迈步。

“车祸第一年，您的身体指标一直在低位徘徊，体重下降，肌肉流失，睡眠质量极差。但从最近一周的数据来看，您的睡眠和食欲都有明显改善，肤色也——”

“周医生，我请你来是给我看病，不是看相。”陆时衍打断了他。

周医生噗嗤一笑:“我是您的康复师，您的身体里里外外都归我管。您气色好了，我自然要提一嘴。”

陆时衍没说话，走到落地镜前，他顿了一下。周医生说的对，他的气色确实比以前更好了。

训练结束后，陆时衍坐回轮椅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周医生在一边念叨着他今天的数据，但陆时衍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什么时候能不用这个？”陆时衍看了眼助行架，问道。

周医生沉吟片刻:“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两个月内可以摆脱助行架，改用单拐;半年内，有望实现短距离的行走。”

“太久了。”陆时衍说。

周医生并没有反驳，合上了文件夹。“比起三年前医生说您‘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半年已经是最好的数字了。”

周医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折返回来。

“陆总，您手上的伤——”

“我没受伤。”

“我知道。”周医生说，“我说的是您手腕上那个咬痕，锁骨上也有不少。如果您持续被咬的话，建议准备一些预防疤痕增生的药膏。”

“……”

“我开玩笑的。”周医生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