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终于过去了。不是突然走的,是一点一点地走的。雪一天比一天薄,风一天比一天软,阳光一天比一天暖。银杏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墓地的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从枯草中探出头来,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能喘口气了。
林逸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些新芽,看了很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在腰间,手中端着一杯茶。茶是梦璃泡的,很香,入口绵软,回味甘甜。他已经学会了品茶,不是品味道,是品时间。每一口茶,都是一段时间。第一口是清晨,清冷而新鲜;第二口是正午,热烈而饱满;第三口是黄昏,温柔而悠长。他喜欢黄昏的茶,因为那时候苏月会来。
她每天都来。傍晚的时候,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靠窗的位置上,她就会出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着,手中握着水晶法杖,杖顶的蓝宝石在夕阳下泛着紫色的光。她会坐在那个位置,点一碗素面,慢慢地吃。他会在厨房里看着她,透过传菜口的窗户,看她的侧脸,看她的睫毛,看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因为他曾经是法则之主,不是因为他拯救过世界,而是因为他能每天看到她。
“法则大哥,你在看什么?”白狐从背后跳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春天。”
白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光秃秃的银杏树。“春天在哪里?树还没绿呢。”
“快了。再等几天。”
白狐翻了个白眼。“你每天都这么说。从冬天说到春天,从二月说到三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绿?”
林逸笑了。“该绿的时候就会绿。”
白狐叹了口气,走进酒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月月呢?还没来?”
“快了。她每天这个时候来。”
白狐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法则大哥,你和月月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
“花开了的时候。”
白狐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磨叽。”
林逸没有反驳。他端着茶,继续看那些新芽。
苏月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的山峦间沉下去,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金红色的海洋。她走进酒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法杖靠在桌边。林逸端着一碗素面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今天晚了。”他说。
“路上看到一只猫,喂了它一点吃的。”
“什么猫?”
“白色的,很瘦。在墓地里捡到的。”
林逸在她对面坐下。“墓地里怎么会有猫?”
“不知道。也许是流浪猫。也许是哪个NPC养的。”
苏月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林逸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月。”
“嗯?”
“婚礼的事,我想好了。”
苏月的手指微微一顿。“想好什么了?”
“时间。地点。人。”
苏月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月圆的时候。”
“在哪里?”
“墓地。”
苏月愣了一下。“墓地?”
“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众神之门开启的地方。法则之心消散的地方。”
苏月沉默了片刻。“好。墓地。”
“人不多。就我们五个。还有赵无极。”
苏月看着他。“你不请别人了?”
“不请了。有你们就够了。”
苏月笑了。“好。有你们就够了。”
那天晚上,白狐知道了时间和地点,高兴得跳起来。“墓地!好浪漫!月圆之夜!好浪漫!法则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林逸想了想。“也许是变成人之后。人都是浪漫的。”
白狐翻了个白眼。“你以前也是人。”
“以前是光的。光不浪漫。”
白狐摇了摇头。“算了,不跟你争了。反正婚礼定了,我要当伴娘。梦璃姐也是,未央姐也是。你们俩当新郎新娘。赵无极当伴郎。五个人,刚好。”
梦璃笑了。“那我负责泡茶。”
夜未央将大剑扛在肩上。“我负责安保。”
白狐跳起来。“我负责撒花!”
林逸看着她们,笑了。“那我负责什么?”
白狐想了想。“你负责娶月月。”
五个人都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银杏树的叶子绿了,不是一下子绿的,是一片一片地绿的。先是树梢,然后是树冠,然后是整棵树。墓地的野花也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那只白猫在墓地里安了家,每天傍晚都蹲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舔着爪子,看着夕阳。苏月每天都会去看它,带一点吃的。林逸有时候陪她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他就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夕阳,等她回来。
婚礼的前一天,赵无极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手中握着烈焰刀,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林逸,看了很久。
“你是法则之主?”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赵无极走上前,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不重,但很实。“你小子,变成人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白狐没告诉你?”
“告诉了。但我不信。我以为她又在吹牛。”
林逸笑了。“她没有吹牛。我真的变成人了。”
赵无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行。变成人好。变成人就能喝酒了。走,喝一杯。”
两人走进酒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白狐已经点了一桌子菜,烤羊腿、烤鱼、烤面包、麦酒,还有一碗素面和一盘青菜。赵无极抓起一只羊腿就啃,满嘴流油。“好吃!好久没吃到酒馆的菜了!”
白狐托着下巴,看着他。“赵无极,你在新家镇过得怎么样?”
“好。每天钓鱼,种地,晒太阳。石头长高了,会写很多字了。老张的腿还是不好,但精神很好。镇子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多。热闹。”
白狐笑了。“那就好。”
赵无极放下羊腿,看着林逸。“法则之主,你明天就结婚了?”
“嗯。”
“紧张吗?”
林逸想了想。“不紧张。是期待。”
赵无极笑了。“期待什么?”
“期待以后的日子。和她一起的日子。”
赵无极又笑了。“你这个人,还是那么肉麻。”
五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白狐又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赵无极也喝多了,靠在椅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梦璃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夜未央将大剑放在桌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苏月没有睡,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林逸。”
“嗯?”
“你明天想好了吗?”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苏月笑了。她伸出手,林逸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实的,都是暖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铜镜,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色的光泽。明天就是十五了,月圆之夜。他们的婚礼。
婚礼在墓地的中央,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白猫蹲在坟上,舔着爪子,看着他们。月光照在它身上,将它的白毛染成了银色。风吹过,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为他们唱歌。
白狐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手中捧着一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是她从墓地里采的。梦璃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手中端着一壶茶,茶是热的,冒着袅袅的热气。夜未央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手中握着大剑,站在远处,警惕着四周。赵无极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手中握着烈焰刀,站在林逸身边。
林逸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很亮。他的手中握着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石头的。灰色的,很光滑,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这是他用法则之心的碎片磨的,磨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下班后,他坐在酒馆的后院里,用砂纸一点一点地磨,磨到手都破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给她一枚独一无二的戒指。
苏月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袍,头发披在肩上,手中握着那朵七色的花。花开了,七色的,比之前更大,更亮,更美。她走到林逸面前,停下脚步。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
“林逸。”
“苏月。”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催促他们。
白狐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林逸笑了。他走上前,握住苏月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
“苏月,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我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我只有一个酒馆服务员的工作,和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开起来的小店。但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他取出那枚石头戒指,举到她面前。“这枚戒指,是用法则之心的碎片磨的。法则之心守护了这个世界三百年,现在它不在了。但它的碎片还在,在我手里。我想把它给你。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因为它是我亲手磨的。磨了一个月,磨到手都破了。”
苏月看着他手中的戒指,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伸出手,让林逸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好套住她的手指。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好看吗?”她问。
“好看。”
苏月笑了。她从背包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枚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月”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的。
“这是我刻的。刻了很久,刻废了好多块玉。只有这一块是好的。给你。”
林逸接过玉佩,握在手中。玉佩很暖,像她的体温。他将玉佩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
“我会一直戴着。”
“我也会一直戴着。”
两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野花丛中,站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白狐将手中的花撒向天空,花瓣在月光下飘落,像一片片彩色的雪花。梦璃倒了一杯茶,递给苏月。苏月喝了一口,递给林逸。林逸也喝了一口。茶很香,很暖。
夜未央将大剑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剑柄。“礼成。”
赵无极举起烈焰刀,刀身上的火焰在月光下格外耀眼。“恭喜!”
五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馆里喝了一夜的酒。白狐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赵无极也喝多了,靠在椅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梦璃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夜未央将大剑放在桌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
苏月没有睡。她看着对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林逸。”
“嗯?”
“我们以后住哪里?”
林逸想了想。“酒馆楼上有房间。我现在住的那间。”
“那间很小。”
“两个人够住了。”
苏月笑了。“好。那就住那间。”
林逸也笑了。他伸出手,苏月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实的,都是暖的。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桌上,照在他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逸站起身,系好围裙。“我去上班了。”
苏月也站起身。“我去喝茶。”
两人走出酒馆,走在春天的阳光里。银杏树的叶子绿了,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墓地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那只白猫蹲在坟前,舔着爪子,看着他们。
“林逸。”
“嗯?”
“你以后还会想回虚空吗?”
林逸想了想。“不会。虚空已经不需要我了。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了。但你需要我。”
苏月看着他。“我需要你。”
林逸笑了。“那我就在。”
两人走在春天的阳光里,走在风里,走在花丛中。身后,酒馆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天空中飘散,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像一串串银铃,在风中摇荡。
春天来了。花开了。他们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