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区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了,走廊尽头的感应灯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陆慈从楼梯口转出来,脚步没停,衬衫袖口还沾着天台铁架上的锈粉。他刚走完陈默说的那条“没人回头的路”,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钱多多还在不在他该在的位置。
他站在213房门前,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没锁,但也没推。他只是侧身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腕旧疤,那里已经不再渗血,但皮肤底下偶尔还会传来一阵闷胀——像是某种东西在沉睡中翻身。
屋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缓慢、稳定,像在称量什么。
钱多多坐在桌前,烫金账本摊开在最新一页。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着,墨迹将落未落。房间里没什么多余摆设,床铺整齐,衣柜关着,连茶杯都收进了抽屉。只有桌上那本账本,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压住了整间屋子的浮尘。
他盯着空白处,看了很久。
然后一笔一划写下去:「欠林诡挡刀一次,欠陆慈命一次……总计无价。这辈子还不起,下辈子接着还。」
写完后没合上,反而多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歪得有点滑稽,像是算错账时随手涂改的备注,可偏偏重得能压垮秤盘。
他合上账本,指腹擦过封面烫金纹路,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抽屉快关上的时候,一张照片露了出来——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边缘有些泛黄,右下角写着“小满,七岁”。
窗外传来一声乌鸦叫。
他没抬头,也没动,只低声说了句:“哥没走错路。”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
门外的陆慈听见了。他体内的贪婪碎片突然热了一下,不是那种罪孽侵蚀的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有人往干涸的河床里倒了一瓢水,短暂地冲开了淤泥。他皱了下眉,没去管,只在心里记了一笔:钱多多,还没疯,也没叛。
他没敲门,也没推。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灯光随着他脚步重新亮起,照见他背影一路穿过转角,走进对面房间。门轻轻合上,锁舌“咔”地一声咬紧。
陆慈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笔记本已经翻开,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谁的罪孽值上升了,谁的异能波动异常,谁昨晚咳血次数超过三次。他翻到新一页,写下:「钱多多,拒绝交易所招揽,忠诚度100%。」
写完合上本子,掏出手机。
积分转账界面弹出来,输入两千,收款人是“钱多多”,备注栏他想了两秒,敲了几个字:「奖励,别问为什么。」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句“哥没走错路”。这话听着像安慰自己,其实是在发誓。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算账,可真到了要卖命的时候,账本上写的反而是“无价”。
他扯了下嘴角,低声道:“两千积分就想打发我?你这老财迷,迟早穷死在良心上。”
说完自己愣了下。
——这话要是被钱多多听见,肯定又要跳起来算他“精神损失费”。
他睁开眼,屋里安静。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雾,远处塔楼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倒计时。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去碰稳定剂,只是坐着,等身体里那点躁动退下去。
他知道钱多多今天为什么一个人待着。
三天前收到交易所的密函,不是巧合。那是黑鸦的试探,专挑人在重伤之后、心神最虚的时候递刀——你不来,我就让你的人来。而钱多多这种人,越是被人盯着,越要装得市侩精明,好像真会在利益面前低头。
可他没。
那张密函早就被撕了。就在账本写下“无价”的那一刻,就已经烧成了灰。
陆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钱多多又拉开了抽屉。他没看账本,也没碰照片,只是盯着那张空了的夹层——那里原本躺着交易所的信,现在只剩下一角烧焦的纸边。
他伸手把那点残渣捻碎,撒进垃圾桶。
然后重新关上抽屉,吹灭台灯。
黑暗里,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两千?不够买我一条命,但够请你喝顿酒。”
话音落下,屋里彻底安静。
陆慈在隔壁睁着眼,听见了那一声轻笑。他没动,也没回应,只是把笔记本往抽屉里推了推,顺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现在不累,也不咳血,胸口那股锯齿般的钝痛也退了。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太久。第七组三个人的罪孽值都在往上爬,尤其是他,手腕上的黑线虽然暂时退潮,可每一次使用【洗罪者之瞳】,都会让新的碎片扎进骨头里。
但他还是坐直了身子,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门。
下一秒,他起身,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再次亮起,映出他干净的白衬衫和沉稳的脚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像只是去楼下买包烟。
但实际上,他是要去天台。
因为有些话,不能在屋里说,也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说。
而林诡,大概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