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慈从训练场出来后,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回一趟罪罚局。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天光仍卡在灰蒙蒙的临界点上,风卷着昨夜残留的铁锈味扑在台阶前。陆慈踩上第一级水泥阶时,鞋底碾过一片碎玻璃,发出短促的“咔”一声。
林诡从蹲姿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针扎了屁股。“你他妈迟到了三小时!”他声音劈了叉,“知道我们在这儿等得多像两个被放鸽子的怨种吗?”
钱多多没动,只把手里转着的钢笔甩了个花,啪地合在掌心。他抬眼扫了陆慈一眼,目光停在他袖口——那块深色斑已经漫到第三颗扣子边缘,边缘发黑,像是干透又渗出的新血。
陆慈没答话,掏出手机解锁,拨号。
电话通了。他对着听筒说:“江斩在哪?”
林诡摸出手环看了一眼,报坐标:“钟楼后巷,热感信号还在原地。”
“让他继续演。”陆慈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脚踏上第二级台阶。
钱多多这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纸条还在。”
陆慈嗯了一声。
“积分也到账了。”
“知道。”
林诡绕到他背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让他踉跄半步。“下次赴死提前通知,好歹让我们给你烧点纸人,别整这种沉默离场的悲情戏码。”
“不用。”陆慈揉了下眉心,嗓音有点哑,“我还活着。”
三人并肩往里走。门禁灯由红转绿,滴了一声。
陆慈走在最后,左手轻轻按了下左肋下方。那里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缓慢转动。他没吭声,跟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穿过大厅。
刚进走廊,林诡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猛地往上一翻。
“又咳血了?”林诡盯着他袖口内侧洇开的暗红痕迹,眉头拧成疙瘩。
“没事。”陆慈抽回手,顺手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黑鸦让我加入他。”
空气静了一瞬。
林诡和钱多多同时停下脚步。
“你怎么说?”林诡声音绷得极紧,像根拉到极限的弦。
陆慈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是亮的:“我说,我有两个傻子,他们会替我挡刀。”
林诡愣住。
一秒,两秒。
然后猛地一拳砸在他肩上,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你他妈才是傻子!”他吼完,声音却低了下去,几乎是嘟囔,“谁要给你挡刀……明明是你一直在扛。”
钱多多翻开随身带的烫金账本,抽出钢笔,刷刷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陆慈辱骂队友为傻子,违反第七组团结条例,罚款二百,记林诡账上。”
“放屁!”林诡扭头瞪他,“关我什么事?”
“你接受了‘挡刀’这个设定,等于默认自己是他说的那个‘傻子’。”钱多多面不改色,“逻辑成立,债务生效。”
“你俩有病。”陆慈摇头,嘴角却还挂着点笑。
三人打闹着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路过饮水机时,陆慈顺手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太凉,就搁在窗台上。
他记得苏晚以前总说水凉伤胃,后来她尝不出温度了,还是坚持给每个人倒热水。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停留。
拐角处,陆慈忽然停下。
他转身,余光扫向窗外——钟楼方向,顶层轮廓清晰,鸦羽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仿佛还在盯着这里。
他知道黑鸦还没走。
也许正站在原地,等着看他会否动摇。
陆慈没动,也没抬头。只是低声对林诡说:“江斩今晚肯定会行动,盯紧他。”
林诡点头:“已经在盯了。微型契约纸还在震,频率正常,没断联。”
“别让他真把自己搭进去。”陆慈说,“他不是来帮我们的。”
“我知道。”林诡冷笑,“他来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下一个黑鸦。”
钱多多插嘴:“那咱们要不要反向设个饵?比如让陆慈假装动摇,引他暴露立场?”
“不行。”陆慈直接否决,“他太警觉,一试探就会收手。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还拿不准我的底线。”
“那你刚才在钟楼,算不算亮了底牌?”林诡问。
“不算。”陆慈靠墙站定,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我只是回答了一个问题。黑鸦问我怕不怕背叛,我告诉他我不怕,因为我有两个傻子。”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这不是底牌,是事实。”
林诡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空白契约纸——钱多多贴在他外套里的那一张,一直没扔。
钱多多低头翻账本,笔尖在某一页停住。他想起昨夜凌晨三点,自己给214房上了新锁。那时候林诡坐在墙角画轮廓,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
他没提这事。
有些事,说出来就破了。
陆慈推了下眼镜,镜片边缘的裂痕还在。昨夜林诡摔笔蹭到的,当时他还笑说这破玩意儿早该换了。
现在镜片映不出光。
但他不在乎。
走廊尽头,指挥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屏幕闪烁。他迈步往前走,步伐稳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经过消防栓时,他脚步微顿。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撞见林诡偷偷注射稳定剂,脸色青得像鬼。他没揭穿,只顺手把空针管踢进垃圾桶。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支队伍里没人是真的没事。
林诡怕被抛弃,所以用谎言当壳;钱多多怕失去,所以想把所有人锁在身边;他自己呢?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活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可现在他们都还站着。
所以他也不能倒。
“喂。”林诡在后面喊他,“你还撑得住吧?”
陆慈回头,笑了笑:“啊,好麻烦,这种任务让林诡去送死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指挥室。
门在身后合上。
监控屏幕上,钟楼后巷的热感图像仍在闪烁。那个模糊的人形依旧静止不动,靠墙坐着,又像是故意藏匿。
屏幕下方,时间跳至04:37。
窗外,天边透出一点灰白,阳光还没照进来。
陆慈走到主控台前,调出第七组生命体征监测界面。林诡、钱多多、苏晚……全都在线,数值平稳。
他点开录音文件夹,找到昨晚那段对话的备份,播放。
“……我和你不一样。”
“我有两个傻子,他们会替我挡刀。”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面无表情。
播完,删掉。
然后打开通讯频道,输入一段加密指令:
【监听网层级提升至L3,目标:交易所外围动向。禁止关联任何未授权人员。执行人:陆慈。】
发送。
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点了确定。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断了绳。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
桌上那支空针管还躺在那儿,旁边是那张烫金纸条。
他伸手,把纸条推进抽屉最里面,盖上。
陆慈再次调出录音文件夹播放后删掉,接着打开通讯频道发送加密指令,随后又涌起那股熟悉的疲惫感。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
桌上那支空针管还躺在那儿,旁边是那张烫金纸条。
他伸手,把纸条推进抽屉最里面,盖上。
陆慈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搭在椅背。血迹朝下,避免沾到椅子。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稳定剂,扎进手臂内侧,推到底。
针管空了,他随手扔进垃圾桶。
桌面上,一张烫金纸条静静躺着,边角微微翘起。他没碰,只是看了两秒,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绝望碎片共鸣一次,强度:高。情绪波动峰值出现在投影熄灭后1.8秒。结论:历史创伤可触发共情侵蚀,但锚点稳固。】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闭眼三秒。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起身,走向医疗区。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他脸色更差。路过饮水机时,陆慈顺手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太凉,就放在窗台上。
他记得苏晚以前总说水凉伤胃,后来她尝不出温度了,还是坚持给每个人倒热水。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医疗区门口,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不好看——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左眼角有一道细小血丝。
他径直走向214病房。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关着。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林诡睡得很浅,稍微有动静就会醒。但现在他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陆慈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回到指挥室,他调出第七组所有成员的生命体征监测界面。林诡、钱多多、苏晚……全都在线,数值平稳。
陆慈再次调出录音文件夹播放后删掉,接着打开通讯频道发送加密指令,随后又涌起那股熟悉的疲惫感。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
桌上那支空针管还躺在那儿,旁边是那张烫金纸条。
他伸手,把纸条推进抽屉最里面,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