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闪了三下,才稳住。
陆慈推门进来时,林诡正用笔尖戳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钱多多坐在对面,手指夹着一张烫金边的纸条,没说话,也没抬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电流的嗡鸣。
陆慈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那道旧疤。他盯着茶几上半杯凉透的水看了两秒,说:“我明天午夜去旧钟楼。”
笔尖顿住。
林诡抬眼,“你装死是吧?”
“我不去,他会来找你们。”陆慈声音平得像读通知。
“那就让他来!”林诡把笔拍在桌上,“你一个人扛什么?当自己是永动机还是许愿池王八?我们是第七组,不是你个人的赎罪券打印机。”
钱多多依旧没动,指腹摩挲着纸条边缘,金箔反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陆慈低头解了下衬衫领口的扣子,像是热,又像是喘不过气。“江斩喝了假药,陈默失踪,苏晚差点异化。他们一个个出事,我就装看不见?然后等下一个轮到你?”他抬眼,目光扫过林诡,“还是说你想试试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进罪雾核心区是什么感觉?”
林诡冷笑,“那你去送死就能拦住?你以为你是去谈判还是去祭天?黑鸦要的是你崩溃,你他妈现在就差披件丧服举个火把自焚了。”
“我不是去谈。”陆慈说,“我是去告诉他,我不接他的定义。”
“操。”林诡往后一靠,抓了把头发,“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往上撞,让我们在这儿等消息?等你七窍流血躺地上被人拖走?等你变成下一任戴面具喝假药的疯子?”
屋里静了几秒。
陆慈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诡,眼神沉得不像平时那个总说“麻烦死了”的人。像一块压在深渊底的石头,早就裂了,但还在撑。
“如果我没回来,”他说,“第七组解散,你们走人。”
林诡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放屁!谁要你批准解散?你死了我们就不干了?还是说你觉得没了你我们就活不下去?陆慈,你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傲慢?”
“我不是傲慢。”陆慈终于动了动,手撑着膝盖往前倾身,“我是怕。”
他声音低下来。
“我怕哪天醒来,发现你们也成了我救不了的人。我怕我再晚一步,连最后一个能讲烂笑话的人都留不住。”
林诡僵在原地。
钱多多缓缓抬起眼。
陆慈坐直,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回去。“但你们……”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是我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生涩,像是第一次说,又像是憋了太久。
钱多多动了。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陆慈身边,把那张烫金纸条塞进他西装内袋。动作干脆,没犹豫,也没看他的脸。
陆慈低头看了眼胸口的位置,手指无意识碰了下口袋。
然后他掏手机,解锁,快速操作两下。林诡和钱多多的终端几乎同时震动。
林诡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转账一万积分,备注:买命钱,别省】。
他也看到了钱多多那一栏,一样的金额,一样的备注。
“你这是干嘛?”林诡嗓音有点哑。
“我不想哪天报销单上写着‘因队长擅自赴死导致团队心理创伤’。”陆慈把手机放回兜里,扯了下嘴角,“反正经费多的是,花不完也是浪费。”
“狗屁。”林诡骂了一句,却没退开,反而站在原地盯着他,“你要真不想我们出事,就别搞这种遗书式转账。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陆慈没应。
他只是抬手摸了下眼镜框,指尖有点抖。摘下来擦了下镜片,再戴上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但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他站起身,拎起外套。
“替死契约我收了。”他对钱多多说,“积分也转了。你们要是敢在我死后花我的钱泡妞,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钱多多哼了一声,“我要是用了你的钱,一定给你烧最新款稳定剂,让你在下面也能续费。”
“行啊。”陆慈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有点难看,“记得多烧点,我最近消耗大。”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了下。
背对着两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帮我记着……如果我开始说‘所有人都该被净化’这种话,直接打断我。哪怕用刀。”
没人回应。
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门开了,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半。
他走出去,顺手关门。
咔哒一声。
屋里只剩两个人。
林诡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攥着手机。钱多多重新坐下,手指按在茶几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林诡低声说:“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是吧?”
钱多多没抬头。
“他只是想让我们活得久一点。”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休息室的日光灯依旧亮着,稳定,无声,照着那张空了的椅子,和茶几上未喝完的凉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