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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钱多多的锁

凌晨三点十七分,生活区的走廊灯自动调暗了一档。感应器没坏,是定时程序到了点。整条通道只剩应急灯在墙根处泛着青白的光,照得地砖像结了层薄霜。


钱多多拎着一把新买的铁锁走过来。锁身还裹着塑料膜,钥匙插在锁孔里,晃荡着发出轻响。他站在214房门前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抬头确认门牌号。然后把锁扣上,咔地一声,金属舌弹进锁槽。


他没立刻走。手指在锁壳上蹭了半圈,像是检查有没有松动。走廊尽头通风口吹来一阵风,把他西装下摆掀起来一角。他顺手压了回去,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鞋底几乎没发出声音。


傍晚六点四十二分,林诡回到生活区。他手里提着两盒外卖,一盒标着“陆慈”,另一盒写着“钱多多”——字是用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的,盖在塑料膜上。走到214门口,他抬手推门,没动。


再推一次,还是卡着。


他皱眉,后退半步打量门把。铁锁挂在那儿,崭新的,反光亮得刺眼。他抬起脚就要踹,膝盖刚弯下去,背后传来声音:


“别踹。”


钱多多从楼梯拐角冒出来,手里端着泡面,吸溜了一口:“我买的锁。”


林诡收回腿,转过身:“你锁我?”


“对。”钱多多走近,把泡面盒子夹在胳膊底下,腾出手摸出钥匙,“昨夜站门口半小时,今早差点把刀插进自己大腿。”


林诡愣住。他记得早上醒来时裤管上有泥,但以为是昨晚回来踩的。至于刀——他确实拿过训练室那把仿真匕首,可不记得为什么。


“你看见我拿刀?”他问。


“不是我看见的。”钱多多开门,顺手把锁摘下来收进口袋,“是清洁机器人拍到的。它扫到你蹲在器械柜前,左手握刀柄,右手往左腿比划。我调了三遍录像,动作标准得跟教学视频似的。”


林诡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手看,指节发僵,像是不属于自己的零件。


钱多多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回头说:“进来吃饭。凉了算你请。”


林诡站在原地没动。走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影子压得很短。他忽然觉得这扇门不该被打开——不是因为锁,而是因为他不确定里面那个人,是不是还算是他。


但他最后还是进去了。


夜里十一点零三分,陆慈坐在桌前。他没开主灯,只开了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一角。笔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着:“林诡,失忆第一次;行为异常记录:门外久驻、持械倾向、无目的徘徊。”字迹和昨晚一样工整,笔压均匀,看不出情绪。


他伸手按了下键盘。屏幕亮起,监控界面跳出来。他输入权限码,选中生活区二楼东侧走廊,时间拉到凌晨一点半。


画面里,钱多多穿着深灰色睡衣出现,脚上拖鞋都是一只新一只旧。他掏出钥匙开锁,动作熟练,进门后顺手把门关严。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临走前伸手拉了拉214房间的窗帘——那边靠窗,风大,夜里常被吹开。他调整的角度刚好挡住外面探照灯的直射光,又不至于完全遮死采光。


陆慈切到下一个视角:门缝摄像头。这是他私自加装的备用线路,连系统日志都不留痕迹。


时间跳到两点零七分。


门底下的影子动了。先是脚,然后是蜷着的膝盖,接着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炭笔出现在画面边缘,开始在墙面涂画。


陆慈放大局部。


林诡蹲在墙角,背对着镜头,右手快速移动。他画的是一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四肢比例却极准确。肩膀宽度、手臂长度、颈肩夹角——全是按真人尺寸来的。更奇怪的是下颌线条,收得干脆利落,鼻梁挺直微翘,耳垂略长。熟悉这张脸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他画完一遍,用手掌抹掉。重新开始。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快,第三遍时笔尖已经带出残影。像是在练习某种肌肉记忆,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事实——我长什么样?我还存在吗?


陆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最终没按下去。


他知道该做什么。可以现在就冲过去敲门,可以假装查岗进屋检查,可以说“做噩梦了?”来试探反应。但他没动。


有些事不能戳破。一旦开口问“你在画谁”,就意味着承认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而只要没人点明,他就还能骗自己——我只是在练手,我只是睡不着,我只是……还没彻底丢掉。


陆慈关掉监控,靠回椅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散热风扇的声音。他摸了摸左腕上的疤,那里早就没了知觉,连碰冷水都不会起鸡皮疙瘩。可每当有人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他总觉得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虽然止住多年,但疼法变了——从火烧火燎变成钝刀割肉,慢,稳,一刀接一刀。


他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钱多多凌晨一点半进入214,调整窗帘防风。林诡两点零七分于墙角反复绘制自身轮廓,共三次,无意识状态可能性极高。”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生活区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只有电子设备指示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陆慈没睡。他坐着,手搭在桌沿,指尖偶尔敲一下木面,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


他知道明天清晨要去医疗部。知道积分账单还没补上。知道林诡可能根本不记得今晚的事,也知道钱多多永远不会承认那把锁其实是怕他某天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是把抽屉拉开,取出一支未拆封的稳定剂,捏在手里。药管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楼道里没有声音。


214房间里,林诡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道细裂缝,形状像条歪掉的河。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墙前画画,画完一张就撕掉,再画一张。画到最后,墙上挂满了同一个脸,全都没有眼睛。


他伸手去摸其中一张,纸面突然变软,像皮肤。


他惊醒时,手正搭在床沿外,指尖离地板差两公分。


没落地。也没继续往下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呼吸渐渐平稳。


生活区恢复寂静。


陆慈仍坐在桌前,药管被攥出了指痕。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好像还能看见那一串重复的人形轮廓,在墙面上无声地生长又消失。


就像某些人正在一点点死去,而活着的人只能看着,什么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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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雾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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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雾之城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