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诡的脚踩在金属台阶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红光像凝固的血,照得墙面发暗。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每一步落下时,总觉得身体和影子之间差了半拍。
消防栓箱就在前方右侧。玻璃门映出他的轮廓,模糊但完整。他停下,抬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动作却迟了一瞬。他眨了下眼,镜中人眼皮动得更慢,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正对玻璃的位置。伸手打了个响指。
镜中人手指弯曲,但没发出声音。
他又挥了下手臂,这次连动作都变了——镜子里的人只是微微侧头,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嘲弄。
林诡后退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他盯着那道反光,呼吸压低。再试一次。他猛地抬手抓向空中,做出一个擒拿的动作。
镜中人依旧站着,右手缓缓抬起,食指指向他,像在点名。
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他转身就走,脚步加快,金属回音在通道里炸开。可刚迈出三步,余光扫过墙角配电箱的反光面,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歪着头,嘴角咧得更大。
他停住。
不能慌。他是谎言之刃,靠的就是脸和嘴皮子吃饭。他每天都在模仿别人,声音、表情、走路姿势,甚至连呼吸频率都能复制。可现在,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直奔盥洗室。推门进去,啪地按了开关。灯没亮。他记得这间屋子的老毛病,得拍两下顶灯外壳才行。他踮起脚,一掌拍上去,嗡的一声,荧光管闪了几下,总算亮了。
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是他,又不是他。
那人穿着他的衣服,头发也是他那副乱糟糟的碎发,可眼神不一样。空的,像被挖走过什么,又填进了别的东西。最吓人的是那张脸——嘴角翘着,根本不是他想做的表情。
“你他妈是谁?”他低吼。
镜中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做了个撕拉的手势,仿佛在拉开一道看不见的拉链。
林诡一拳砸过去。
玻璃应声裂开,蛛网状的纹路从中心炸开,血顺着指节流下来,滴在洗手池边缘。他喘着粗气,盯着破碎的镜面。每一块残片里都有一个他,有的瞪眼,有的冷笑,有的闭着眼睛装死。
可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里,那个满手是血的男人,还在笑。
他想再砸一遍,手已经举起来了,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陆慈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透明液体。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血迹,也没问发生了什么,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把瓶子放下。标签被撕了,瓶身有些磨损,但能看出是稳定剂。
“喝。”他说。
林诡没动。
陆慈也没催,就站在那儿,双手插进裤兜,目光落在碎镜上,像是在数有多少块。
“队长,”林诡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不是快疯了?”
“不是疯。”陆慈摇头,“是保护。你的心核在保护你,等你能承受了,记忆会回来的。”
林诡愣住。他盯着陆慈的侧脸,想看出点敷衍的痕迹,可对方说得太自然了,就像在说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一样平常。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陆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为我也有。”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瓷盆里,声音特别清楚。林诡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突然觉得疼。不是伤口疼,是脑子里疼,像是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来回钻。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还信人,信兄弟,信一句话一个承诺能当饭吃。后来呢?一句话换来一刀,一个拥抱换来背后捅刀。他活下来了,可从那以后,每次照镜子,都得先确认一下——这脸,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
现在连这个都保不住了。
“所以……它要拿走我?”他嗓子里像卡了灰,“一点一点,直到我连自己都不认识?”
“不会。”陆慈说,“只要你还愿意回来,它就不会让你走。”
“可我要是不想回来了呢?”林诡苦笑,“要是哪天我觉得,做个混蛋更轻松呢?”
“那你得先过我这关。”陆慈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轮到你买咖啡”。
林诡抬头看他。陆慈还是那副懒散样,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随时准备躺平睡觉。可他知道,这家伙一旦站出来,就没人能绕过去。
他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刚才居然怕一面破镜子。
“你说它在保护我?”他抹了把脸,血蹭在袖口上,“怎么个保护法?让我看见鬼?让我打自己?”
“心核认主。”陆慈靠着墙,语气没变,“它知道你扛不住真相,所以先把情绪封起来。等你准备好了,它才会放出来。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是你早就忘了的事,也可能是你一直不敢想的人。”
“那它干嘛不直接告诉我?非得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
“因为它不确定你能不能接住。”陆慈说,“有些人知道了真相,当场就崩了。你不是那种人,但它得试试。”
林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洗手池里的血水。红色混着水,一圈圈晕开,最后从排水口消失。
“所以……我现在算什么?”他低声问,“一个等着被唤醒的容器?还是一个快报废的工具?”
“你是林诡。”陆慈说,“代号谎言之刃,特长是骗人,缺点是只信一个人。现在这个人站在这儿,没打算换。”
林诡猛地抬头。
陆慈没笑,也没安慰,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发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躺在医务室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别把我交给他们”“我不签那个协议”。第二天醒来,发现陆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本子上全是潦草的记录。
他问记了什么。
陆慈说:“你昨晚说梦话,我把关键词抄下来了,方便以后诈你。”
现在想想,哪是什么诈他。那是怕他有一天真把自己丢了,至少还有个人能把他拼回来。
“操。”他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你早知道我会这样?”
“猜的。”陆慈耸肩,“看你最近总照镜子,还以为你在臭美。”
林诡想骂他一句,张了嘴却没出声。他低头拧开水龙头,冲洗伤口。血冲淡了,水流变清。他看着水珠从指尖滴落,突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一点。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有人告诉他——你还没丢。
他关掉水,扯了张纸巾裹住手,抬头看向陆慈。“下次进来之前,能不能先敲个门?吓人。”
“门没锁。”陆慈说,“你要是不想见人,锁上门就行。”
林诡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躲,没人拦你。但你要开门,就别怪有人进来。
他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腿还有点软。陆慈没走,也没催,就那么靠着墙,像根电线杆似的杵着,存在感低得离谱,却又让人没法忽视。
外面走廊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红光掠过地面,像一道划痕。
林诡眯起眼。刚才那滩温水渍,是不是还在那里?
他想走出去看看,脚刚动,陆慈就轻轻摇了摇头。
“别追。”他说,“它想让你看,自然还会出现。”
“你见过?”
“见过。”陆慈说,“不止一次。”
林诡看着他。陆慈没躲视线,只是轻轻拍了下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盥洗室里只剩下滴水声。一块碎镜斜挂在墙上,边缘参差,映出两人并立的身影。一个满手是血,一个面无表情。但他们都没动,也没离开。
陆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拉开。他回头看了林诡一眼,见对方低着头,正在重新包扎手指。
他没关门,也没走远。
门外的通道空荡寂静,应急灯的红光静静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