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市,钦安区老街的深夜,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雨刚停,湿漉漉的水泥地映着零落路灯,像洒了一地碎玻璃。空气里堆满铁锈、腐土和潮湿苔藓的味道——这是城市皱褶深处特有的气息。巷道窄得像裂缝,两侧红砖楼爬满斑驳的“拆”字,黑洞洞的窗口像瞎掉的眼睛。
韩平生就在这裂缝里走着。
刚结束一场持续六小时的交通事故尸检,酒精棉和福尔马林的气味还黏在鼻腔深处。他需要一碗热汤,随便什么汤,只要能冲淡骨子里渗出的冷。记忆里这片街区深处有个通宵馄饨摊,三年前偶然吃过一次,味道寻常,但汤是滚烫的。
导航信号在这里断续如垂死者的脉搏。他凭着模糊的印象拐进更深的巷道,脚步声在墙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那气味出现了。
极淡,却尖锐——甜腻的腐败气息,混在雨后清新的假象里,像一根冰针猝然刺进神经末梢。韩平生的脚步停了。
不是垃圾,不是动物尸体。是人的。
他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巷道拐角处,一堆建筑废料和破烂家具的阴影里,几个年轻男女正连滚带爬地逃出来。有人边跑边干呕,有人腿软得几乎跪在地上。
“死……死人!”穿连帽衫的男生看见韩平生,像抓住浮木般指着他身后,“麻袋!手……一只手露出来了!”
稍远处,一家小卖部的店主趿拉着拖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吵啥?”
“老板!那边……袋子里是人!”
店主脸色变了,摸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号。而韩平生已经越过这群惊慌的人,朝阴影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太稳了,与周遭的恐慌形成刺眼的反差。
气味越来越浓:腐败组织特有的甜腥,混着潮湿泥土和霉菌的底调。在一堆破损石膏板后面,巨大的编织袋半掩着,袋口没扎紧,一只肿胀的手滑了出来,搭在泥地上。
皮肤呈蜡黄与暗紫的尸斑交错,指甲缝塞满黑褐色污垢,手指因腐败气体而膨大变形。
只一眼,韩平生心里已沉到底。
腐败程度、尸僵状态、袋子的容积与形状……这不是新鲜尸体。很可能不是完整的。
他没有再靠近。迅速环顾:泥泞地面上的杂乱脚印、墙面的苔藓分布、堆积物的状态。然后,他的目光钉在尸体袋不远处——半埋在碎砖下的黑色小方块,一个破损的微型蓝牙音箱。
就在此时,那音箱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接着,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了出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童稚的歌声在腐臭与黑暗中流淌,诡异得令人骨髓发寒。只持续了几秒,戛然而止。
韩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喂!你别过去!”店主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韩平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同时掏出手机。拨通110时,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
“钦安区老街区,巷道坐标已定位。发现腐败尸体,装于编织袋内,疑似分尸。需要刑侦和法医立即到场,现场需保护。”
挂断后,他转向那群人:“警察马上到。所有人退到巷口光亮处,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离开。”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店主和年轻人们愣了愣,竟不由自主照做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光撕裂夜色。
派出所民警先到,接着是刑侦支队。
韩平生看见了他。
那个走在最前面、眼神像淬过火的年轻警察——荆溪。他正听民警简短汇报,目光如探照灯扫过现场、目击者,最后,牢牢锁定了韩平生。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路人。
荆溪大步走来,视线在韩平生脸上、衣服上、鞋上快速刮过:“你报的警?”
“是。”
“具体什么情况?怎么发现的?”
“路过。闻见异味。他们跑出来,”韩平生指指那几个年轻人,“我去查看,发现尸体,报警。”
“只是路过?”荆溪扫过他空着的双手,“深夜,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韩平生沉默。
“封锁现场!”荆溪已转向队员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然后,目光转回韩平生身上,那里面已没有询问,只有审视。
“麻烦你跟我们先回局里,”荆溪说,“你的‘路过’,需要好好解释。”
韩平生没辩驳。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会像落在油上的火星。
他被“请”上警车。驶离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警灯笼罩的阴影。
尸体。《虫儿飞》。还有这位荆队长。
今夜无法平静了。而他法医的身份,恐怕也瞒不住了。
钦安区公安局刑侦支队,询问室。
惨白灯光像一层薄霜,覆在两人之间。荆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带着审讯特有的压迫感。
“馄饨摊。”他重复韩平生的说辞,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那家摊主因为儿子结婚,回老家了,歇业十天。”他身体前倾,“韩先生,你的‘记忆偏差’,刚好偏差到了全市最合适的抛尸地点之一?”
“巧合。”韩平生说。
“巧合,”荆溪点头,“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他将一份现场照片推到韩平生面前。是那个蓝牙音箱的特写,边缘沾着泥污,外壳裂了一道缝。
“这东西,离尸体两米远。技术科恢复了里面的音频,”荆溪盯着韩平生的眼睛,“只有一段《虫儿飞》,单曲循环模式。背景音分析显示,有极微弱的金属器械碰撞声,还有低频设备运行噪音。”
他顿了顿:“你当时,听见这段音乐了吗?”
来了。
韩平生保持呼吸平稳。承认听见?那势必引向“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报告”的追问。否认?若警方已掌握确切证据,就是自掘坟墓。
“当时很乱,”他斟酌用词,“那几个年轻人在尖叫。我好像……是听到一点音乐,很短,没听清是什么。”
“儿歌。在抛尸现场。”荆溪一字一句,“你觉得,凶手为什么放这个?”
“心理异常。”韩平生给出最安全的答案,“或者……仪式感。”
荆溪看了他很久。久到空调出风的嗡鸣声都在耳膜上放大。
“韩平生,”他忽然换了称呼,“你的职业是什么?”
空气凝滞了一瞬。
“自由职业。”韩平生说,“接一些翻译和文案工作。”
“是吗。”荆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车辆登记信息复印件,车主姓名:韩平生。登记职业栏,两个字被红圈标出——
法医。
韩平生的呼吸,终于出现了第一丝紊乱。
“市局法医鉴定中心,聘用制法医,专攻疑难尸检与损伤分析。”荆溪念出纸上的备注,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所以你知道怎么保护现场,知道腐败尸体的初步表征,知道在询问时避开所有专业术语——你演得很好,韩法医。”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势却比前倾时更具压迫感。
“现在,重新回答我: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老街区?为什么隐瞒身份?以及,”他指尖点在那张音箱照片上,“这段《虫儿飞》,你到底知道什么?”
询问室的灯光惨白,落在韩平生脸上,照出他细微收紧的下颌线。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依旧清晰:
“加完班,想找点吃的。老街区那家馄饨摊,三年前我参与处理过摊主家人的意外死亡鉴定,他记得我,有时会多给一勺虾皮。”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他歇业。走到附近闻到异味,职业敏感让我过去查看。至于隐瞒身份……”
他抬起眼,看向荆溪:“在正式介入案件前,法医以第一发现人身份接触现场,按规定需要回避后续鉴定。我不想惹麻烦。”
“麻烦。”荆溪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睛,“你觉得这是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韩平生身侧,俯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高度腐败的女性尸体,被肢解,切口精准,关节分离处有试探性切痕——这是新手在学习分尸。而现场唯一异常的物件,是一个播放童谣的破损音箱。背景音里有金属器械声和大型设备运行音。”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韩法医,以你的专业角度看,这像什么?”
韩平生沉默。
像什么?
像某种扭曲的教学。像凶手在记录过程。像……仪式。
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我需要看到完整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他终于说,“才能做初步推断。”
荆溪盯着他,忽然转身走向门口:“小周!”
年轻警员推门进来。
“送韩法医回去。”荆溪背对着韩平生,“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法医中心看见他——以本案特聘顾问的身份。”
周聿一愣:“荆队,这……”
“按我说的做。”荆溪侧过脸,余光扫向韩平生,“韩顾问,希望你的专业能力,配得上你刚才那套说辞。”
韩平生起身。走到门口时,荆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
“还有一个问题,韩法医。”
韩平生停步。
“档案显示,你十五岁之前的记录几乎是空白的。”荆溪转过身,目光如探针般钉在他背上,“而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一个叫‘韩仓’的名字——这个人,和你有过联系吗?”
那一瞬间,韩平生的脊背绷紧了。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蜷进掌心。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冰冷,“很多年没联系了。”
然后推门,走入走廊明亮的灯光中。
门在身后关上。荆溪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份车辆登记表,目光落在“韩仓”那个被红笔圈出的紧急联系人姓名上。
“很多年没联系了。”他低声重复,眼底的探究却更深了。
走廊另一端,韩平生快步走着。
手指冰凉。
荆溪查到了什么?怎么会提到“韩仓”?不,那名字应该早就被覆盖了……
他需要找一个人。
市局法医中心三楼,最里间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韩平生敲门。
“进。”苍老而平稳的声音。
推开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病理报告。他是林暮,市局首席法医顾问,也是韩平生的导师。
“老师。”韩平生关上门。
林暮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脸色这么差。”他放下报告,“老街区那案子?”
“您知道了?”
“荆溪刚才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人。”林暮摘下眼镜,“说你适合当这个案子的顾问。”
韩平生沉默。
“他提到‘韩仓’了吗?”他问。
林暮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平生,那个名字已经过去了。”
“但有人记得。”韩平生的声音很低,“老师,现场有个蓝牙音箱,播放《虫儿飞》。背景音分析出金属器械和大型设备运行音。”
林暮的表情严肃起来。
“还有,”韩平生继续说,“尸体被肢解,切口有试探性痕迹,但主要骨骼断开点精准——像在学习。”
办公室安静了。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而这里的空气却沉重如铅。
“你怀疑,”林暮缓缓开口,“和当年的手法有关?”
韩平生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办公室。
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示意图、技术分析摘要。荆溪站在前面,马克笔在“韩平生”三个字旁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拉出两条线:一条指向“法医身份”,一条指向“韩仓(紧急联系人)”。
周聿推门进来:“荆队,韩平生的档案调出来了。确实有问题。”
“说。”
“表面很干净。二十五岁,陇南大学生物医学与法医病理学双硕士,导师林暮,毕业后直接进市局法医中心,专攻疑难损伤分析。工作表现优秀,没什么不良记录。”周聿顿了顿,“但是,他的档案在十五岁那一年出现了断层。之前的部分……像是被重新整理过,过于简略,几乎看不到成长轨迹。亲属信息只有‘父母已故’,而紧急联系人‘韩仓’的身份备注是‘远亲’,但没有任何具体信息。”
“远亲。”荆溪咀嚼着这个词,“什么样的远亲,会成为紧急联系人?”
“而且,”周聿压低声音,“我查了内部关联记录,‘韩仓’这个名字……在系统里触发了一个已归档的旧案标记。”
荆溪猛地抬头:“什么案子?”
“权限不够,无法查看详情。只显示是十五年前的陈案,标记为‘封存-关联查询需特批’。”周聿犹豫了一下,“荆队,要不要申请调阅?”
荆溪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
韩平生。韩仓。十五年前。
“先不急。”他说,“惊动上面反而麻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尸检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九点,法医中心那边已经安排了。”
“通知他们,我提前到。”荆溪转身,抓起外套,“我要全程看着韩平生解剖那具尸体。”
他要去看看,当手术刀划开腐败的皮肤时,这位韩法医的眼神会不会有丝毫动摇。
他更要去确认,那个在档案里留下空白、和一个被封存案件名字相连的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城市的另一头,老旧居民楼里。
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晃动的镜头,昏暗的光线,金属台面上模糊的轮廓。背景音是细微的器械碰撞声,还有……童谣。
《虫儿飞》。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行字出现在对话框里:
【第一课结束。学生表现如何?】
几秒后,回复跳出:
【切口不够完美。但旋律记住了。】
黑暗中,嘴角勾起。
【很好。下次,教你怎么让证据唱歌。】
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去。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偶尔扫过,照亮墙上贴满的旧报纸剪报。
头条标题,依稀可辨:
“仓库连环分尸案悬而未决……凶手或仍有同伙在逃……”
剪报旁,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
韩仓。
而在那个名字旁边,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缘泛黄。上面是少年时期的韩平生——或者说,那个还叫作“韩仓”的少年,站在一栋老房子前,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他知道旋律从哪里开始。”
夜色渐深。
而在法医中心的冷光下,真正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