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往常一样,把帆布包往桌底推了推。
清晨八点二十三分,办公室的打印机还在吐纸,A-09项目组的会议纪要刚发到每人桌上。
陈砚没动那张纸。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报销单,节奏稳定,像在数秒。
阳光已经爬上桌面,照在他那部旧手机的边角,漆皮剥落的地方泛着金属光。
他余光扫了眼走廊——周慕白的背影消失在财务总监办公室门前,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咔”听得清楚。
工位间的低语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要发奖金?”
“五万?平均下来一人不到三千。”
“关键是谁干的啊,太神了。”
陈砚低头,假装在改表格里的小数点。其实耳朵竖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广播又响了:“请A-09项目组成员,九点整到二号会议室,召开团队总结会。”
没人问为什么,都知道是为昨晚那个匿名帖。
九点零一分,二号会议室坐满。
这次周慕白来得晚,手里捏着一沓打印件,往投影仪旁边一站,没急着放PPT。
“先说件事。”他声音不高,但全场立刻安静,“这次竞标能过审,多亏一个同事的提醒。公司决定,给整个项目组发五万奖金,按贡献度分配,下周到账。”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有人笑,有人低头记金额。
张伟强突然站起来:“领导,我建议查查这个匿名的是谁!”
所有人一愣,目光刷地转过去。
张伟强穿着新买的假名牌衬衫,领带歪了一寸,脸上带着一种“我懂规则”的得意:
“这人搞得神神秘秘的,谁知道是不是竞争对手安的钉子?再说了,真有本事,为啥不敢露脸?藏头露尾,影响团队士气!”
他说完,还特意环视一圈,眼神停在陈砚身上两秒。
没人接话。
周慕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秒钟后,他忽然笑了,嘴角一扯,冷得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查?”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怎么查?人家用的是临时账号,IP跳了三个城市,注册手机号是便利店买的,三天后自动注销。”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张伟强脸上:“你告诉我,查什么?查空气?”
张伟强脸一下子涨红,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而且。”周慕白语气一转,竟带了点赞许,“这个人没抢功,没提条件,就悄悄把漏洞补上了。这种人,才叫真正为项目好。”
他这话像是夸,可会议室里没人敢应和。
气氛有点僵。
周慕白却不再看张伟强,反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陈砚。
“小陈。”他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问今天吃啥。
陈砚抬头。
两人视线撞上。
那一瞬,陈砚心里咯噔一下。
周慕白的眼神不对。
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
确认后的审视,像猎人看见陷阱里那只脚印刚好对上尺寸的野兽。
“你说是不是?”周慕白问他,声音还是平的,可每个字都像秤砣往下坠。
陈砚没躲。
他点头,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是。”
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够前后几排听见。
说完,他立刻低头,手指继续敲键盘,仿佛刚才只是回应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桌下微微发麻。
他刚刚那一句“是”,不是附和周慕白,而是承认——
他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潜流:我知道是你,但我现在不说破。
会议室重新活过来。
有人开始讨论奖金怎么分,有人问要不要写感谢信,张伟强坐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干脆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音量没关,滋啦滋啦的笑声特别刺耳。
十分钟后,散会。
人群往外走,椅子拖地声、谈笑声混成一片。
陈砚最后一个起身,动作不快,把记账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底,发出“嘶”的一声。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空了半截。财务部那边传来打印机运转的嗡鸣。
回到工位,他没坐下,而是站着打开电脑,点开邮箱,假装回复一封邮件。
实则耳朵听着四周。
脚步声远了,说话声淡了。
他这才从抽屉里摸出手机——不是那部摆设的旧机,而是藏在第三层夹层里的新机,屏保是空白的,指纹解锁瞬间,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晚上七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财富洞察’记录。】
发信人:周慕白。
陈砚盯着那条短信,足足看了五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已读。
“财富洞察”四个字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他没解释过这技能是什么,也没人知道他能看别人资产。可周慕白提了。
不是“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而是“把记录带来”。
这是命令,也是试探。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抽屉,顺手把那部旧安卓机往前推了推,盖住抽屉缝隙。
然后坐下,打开工作文档,继续敲字。
哒、哒、哒。
键盘声稳定得像心跳。
他脑子里却在飞转。
去不去?
肯定去。
但不能空手去。
也不能真带什么“记录”——那玩意儿不存在,系统不会留痕。
可如果完全否认,反而显得心虚。
得装傻,装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又不能太假。
他想起上周自己偷偷测试系统时,曾用匿名浏览器查过几个同事的公开社保缴纳记录,还顺手记在本子上,当时只当是玩。
那本子还在抽屉里。
可以拿来当“证据”——像是靠人力扒出来的数据,不是系统给的。
正想着,隔壁工位传来一声响。
张伟强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小片,也没擦。
他盯着陈砚的背影,咬了下牙,低声骂了句:“装什么大尾巴狼。”
陈砚没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半秒,随即继续打字。
他知道张伟强恨他。
恨他昨晚没站出来认功,恨他现在还能坐着不动,恨他好像什么都不争,却什么都拿到了。
可他更清楚,真正的危险不在张伟强。
而在楼上那间办公室里,等着他赴约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十点十七分。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他拉开抽屉,摸出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组数字,旁边标注着“公积金基数”“个税档位”“房产税缴纳地”之类的信息。
全是公开能查的东西,但拼在一起,就有点像那么回事。
他合上本子,轻轻拍了两下封面,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放回抽屉,锁好。
阳光已经移开了他的桌面,帆布包的一角缩进了阴影里。
他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算数。
他重新低头,继续敲字。
键盘声轻而稳,像某种暗号。
哒、哒、哒。
等到了晚上七点,他会准时走上那层楼。
带着一本假记录,面对一个已经起疑的人。
然后笑着问:“周总,您说的‘财富洞察’,是哪个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