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梧生才带着一众师弟师妹走了不到两三百米,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化作气波荡开。
才抬手捻起一个法决,却在一瞬感到头昏脑胀,不过两息,一行人便通通倒下。
程雾潇也是觉得昏昏沉沉,恍惚之间看到高台上的宫哲熙衣襟翻飞,强大灵力化作一道道丝绸护体,只是……
宫哲熙入秘境时,穿的是雪青色的衣裳吗?
努力眨一眨眼,稳住身形,等待看去,哪里还有什么高台,只是一片白皑。
“……诶?”
说是白皑,倒也不算精准。
天青的幕帘遍布天际,灵气充沛到化为实体,或是花草树木,或是亭台楼阁。
目光所至,是九重天穹之上,云霭凝成剔透的阶梯,通往一片非金非玉、光华流转的宫阙。
宫殿的飞檐斗拱间,并非寻常雕饰,而是悬浮着无数色彩瑰丽的盘状法阵,内中光影流动。
连接各殿的,是数道流淌的天河,由亿万种霞光与星辉汇聚而成的天河。
河面之上,巨大的莲台载着修行者往来穿梭,莲瓣边缘闪烁青金与朱砂的灵光。
更有身披七彩云锦的巡天仙吏、手持金玉琵琶的九星玄女……
“这是……什么地方……”
是在辉煌壮阔,程雾潇一时无言,正是震撼之际,却听得一声金鼓作响,声震九霄。
赤龙金凤破空腾跃,道纹灼灼铺就千丈虹途;九鸾清唳振翅,音波化九色光轮悬天。
玄女广袖翻飞,优昙纷坠如星雨。
两队神将踏雷而至,玄甲嵌三危山赤玉,光戟引紫电交错成网。
琉璃净火焚天处,上古朱雀垂云降。
“……”
“这……”
程雾潇惊疑不定,怎么自己好端端的看一眼师姐转头就变成这副模样?
还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又到底是……
“是月神宫吗?”
宋梧生的声音响的突兀,程雾潇被吓得不轻,回头看去,果然看到宋梧生带着木听冬和沈应啼站在不远处,木、沈二人似乎还沉浸于方才的震撼之中。
宋梧生收回目光,看程雾潇仍旧待在原地,不曾过去,忍不住啧了一声。
“啧……快点过来,否则出了事我可不帮你。”
程雾潇也不喜欢被吆五喝六的,但如今情况未明,确实是抱个大腿比较好。
于是三两下跑过去,宋梧生将三人护在身后,自己上前查探,却发现这里的神兵神将似乎看不到自己,就连特意凑到面前也会被无视。
心下了然,转头解释。
“这是溯回阵法,这个阵法可以让我们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一段从前发生的事情……”
“应该是哲熙接受考验时,无意触发了。”
程雾潇这会也算是明白了,但还是有个问题。
“宋师兄怎么知道这里是月神宫?”
宋梧生二话不说,白了一眼,也不回答。
沈应啼倒是一边打量一边说话。
“我们是在比较远的地方醒来的,往这边走的时候,看到了神宫的牌匾,上头写了月神宫。”
几个人也门清,这十有八九也是个大机缘。
“溯回阵法所要耗费的灵力堪称海量……”
程雾潇凝视着眼前缓缓旋转的古老阵图,声音里带着本能的敬畏。
“这个阵法只能重现施法者亲身经历过的一段记忆碎片,既然这里是月神宫……那这次阵法回溯的,就是万年以前,神界尚在之时的景象。”
“可是过了万年之久,它竟然还能回溯出如此宏大、如此清晰的景象……”
沈应啼听完了这些话,不置可否,只是伸手牵住了程雾潇。
她的修为比程雾潇高一个小境界,此刻上前半步,将程雾潇护在自己身侧稍后的位置。
“小心些,虽然只是回溯的幻象,但如此规模的阵法,难保不会有什么残余的法则波动。”
程雾潇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她牵着。
有沈应啼在近处护着,她便安心观察了。
“确实非凡。”
宋梧生站在几人最前方,声音沉稳,眼中却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洞察。
“此阵早就在浩劫中消失了,唯有普济门留下了一些残卷,当年哲熙修复之后,我曾前往研习。”
“据典籍所载,要布下这般规模的溯回阵,非对时空法则有极深领悟者不可为。”
“而历经万年消磨,天地灵气几度轮回变迁,它竟还能维系运转,回溯出如此完整的景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布阵者,若非上古九神亲临,便只能是侍奉九神左右、身负神眷的神使。”
他话音刚落,像是要印证他的推测,阵阵灵波,层层荡漾。
只见一位身姿绰约的女神立于云端,垂眸俯视众生,她周身笼罩着柔和的月华,面容却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看不真切。
宋梧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们,便是天元一代的骄子?”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极为和煦,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如月光洒在静谧的湖心。
清澈,温润,不含丝毫戾气,却带着一种自然的高远,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几人几乎是同时猛然回头!
周身灵力瞬间提起,法宝的微光在袖中隐隐闪动。
宋梧生反应最快,一步横移,不着痕迹地将众人护在身后。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尖,已有精纯的灵力在急速勾勒,一道凌厉的攻击法诀瞬息间便可成形。
可当他看清声音的来源时,指尖凝聚的灵光倏然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其余几人亦是心头剧震。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身着素雅广袖长裙,衣袂无风自动,流淌着如水月华。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
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的面容。
木听冬失声惊呼,下意识上前一步。
“姐姐?”
那眉眼轮廓。
竟与宫哲熙有八分相似!
沈应啼反应极快,一把将木听冬拽了回来,另一只手拍了他的后脑勺。
“你傻啊!看清楚!这怎么可能是哲熙师姐?!”
程雾潇也立刻侧身挡住木听冬前方,将它往后推了推。
“就是啊!师我姐怎么会出现在这!”
其实,不能全怪木听冬看错。
那女子的容貌,与宫哲熙相似得令人心惊。
但细看之下,差异便如云泥般显现。
宫哲熙的美,是生动的,灵动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明媚与鲜活。
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时会瞪圆了眼,思考时会无意识地撇嘴。
而眼前这位……
她的美,是静谧的,是完满的,却也是……空洞的。
像一轮悬于九天的孤月,皎洁清辉洒遍山河,自身却永恒清冷,不染尘埃。
少了那份属于“人”的灵动与温度,多了几分属于“神”的完美与疏离。
而最关键的,是她的眉间。
一点光华流转、复杂莫测的印记,正静静地烙印在那里。
那并非朱砂点缀,也非法力凝结,而是与生俱来、象征着权柄与位格的本源神纹。
印记的中心,是一弯极纤细、极精致的银色月牙,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仿佛蕴含着星辰运转至理的古老纹路。
宋梧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收起蓄势待发的法诀。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光影中的女子,依照古籍记载中古礼。
“晚辈九朝仙宗宋梧生,拜见月神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