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歪,影子在墙上晃了半寸。沈拙的手还藏在袖中,指尖贴着小臂内侧,凉得像块铁片。她盯着那道深青锦袍的背影,喉头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声音依旧慢吞吞的:“您说……我痴傻不配站在这儿。”
顾氏使者脚步微顿,没回头。
“可您今日来,是替顾大人问罪,还是……替他遮丑?”
这话落下去,厅里连呼吸都停了。柳氏的名字刚被人提起一句,话音就卡在半空。沈玲珑正低头抚帕,手指僵在膝上。
顾氏使者缓缓转身,脸色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沈拙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他的怒意,眼神浑浊,语气更慢:“去年冬,顾家三子私放官仓米三百石。事发后说是奴仆所为。”她顿了顿,仿佛在费力回忆,“可那日守仓官报的是‘车辙印深七寸,马蹄带泥紫砂土’——那是顾家别院后山才有的土。”
她声音不高,也不抖,就像在念一本旧账册。
“这事……是不是该由顾大人亲自回个话?”她抬眼,目光直直撞上对方,“而不是跑来问我一个‘痴傻’之人,配不配站在这里?”
顾氏使者瞳孔一缩。
满厅人脊背绷紧。几个管事夫人悄悄垂下视线,茶碗拿在手里不敢放。谁都知道那件事被压下了,连户部文书都没留底,只当是场意外。可眼下,竟从这个向来被当成傻子的姑娘嘴里说了出来。
“你从何处听来这等荒唐之语!”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刀刃般的寒气。
沈拙缩了缩肩,手搓了搓衣角,怯生生道:“我……我就是在厨房听烧火婆子闲聊……她说她侄儿在户部当差……偶然听见的。”
一句话,轻飘飘甩出去,却比重锤砸地还响。
她没说是谁传的话,也没提任何证据,只是“听来的”。可正是这种无意提起的姿态,才最让人坐立难安——若真是谣传,为何偏偏句句戳在命门上?
顾氏使者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依旧低垂,眉眼木讷,像听不懂自己说了什么。可刚才那一瞬,分明有一道光掠过,冷得不像个痴儿。
他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厅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外头风卷着落叶拍打门槛,一下,又一下。
最终,他拂袖转身,靴底踩在青砖上,比来时重了几分。衣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尘灰。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发一言,大步离去。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余音未散。
沈拙慢慢收回目光,双手仍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裙摆,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她口。
角落里,一个老嬷嬷端着茶盘站了许久,手微微发颤。她记得三年前冬夜,沈拙摔进雪堆里爬不出来,主母不让扶,她偷偷递了根树枝。那时姑娘抓住树枝的手稳得很,一点不抖,眼神清亮得吓人。
可现在没人敢说话。
沈拙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碎发。风吹乱了它,扫过脸颊,又落回原处。她的脸依旧低着,姿态如旧,可眼底那层雾,已经散了。
厅中央空荡下来,只剩她一人坐在末位,离主座最远,离门最近。
外头天色阴沉,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她缓缓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极小,像在数心跳。
顾氏使者走出侯府大门时,脚步一顿。随行小厮迎上来低声问:“大人,要不要回报顾家?”
他没答,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记下。”
小厮立刻闭嘴。
而正厅之内,沈拙依旧坐着,手藏在袖中,指腹摩挲着一道旧痕。那是去年换季时,她自己缝补的裙边,线脚歪斜,像笨人做的活计。
现在,那道线还在,人却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