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偏院,沈拙正坐在屋檐下梳头。木梳从发间慢慢划过,一缕一缕理顺,动作迟缓,像她平日里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窗外有鸟叫,她抬了眼,没看久,又低下头去。
外头脚步声急了起来,是丫鬟小跑着过来传话:“姑娘,主母令您即刻去正厅,顾氏来了人,要见全族女眷。”
沈拙没应声,只把梳子放回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旧了,边角都磨起了毛,她一点点折好,放进袖袋里。然后起身,扶着桌沿站稳,慢慢往外走。
正厅离得不远,但她走得吃力。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阵,踩上去有些烫脚。她低着头,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也不管。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厮看了她一眼,没拦,只掀了帘子让她进去。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柳氏端坐在主位上,穿的是那件深青绣金线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捏着茶盖的手微微发紧。沈玲珑坐在侧席,穿着新裁的藕荷色衫子,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手里还握着一方素帕。
沈拙走到末位坐下,位置靠墙,离主座最远。她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不太直,肩膀略塌,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没人跟她说话。
过了片刻,外面传来通报声:“顾家使者到——”
众人立刻肃静。
一个身穿深青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冷峻,腰间佩玉无纹,却不显朴素,反而透出一股压人的贵气。他没向柳氏行礼,也没看旁人,目光直接落在沈拙身上。
“沈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
沈拙抬起头,眼神茫然,像是听不懂这话是冲她说的。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厅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是你,定了与萧家世子的婚?”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知道……是家里定的……”
“痴名在外,京中皆知。”那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如何执掌世家门户?如何代表永宁侯府联姻?”
厅内无人接话。
柳氏抿了口茶,放下盖碗,才道:“顾大人派您来,是为商议旧约之事,不如先入座再谈。”
“不必。”那人站着不动,“我奉命而来,只为一事——婚约定夺,关乎两族体面。如今萧家尚未表态,但顾氏作为京城三大世族之一,不能坐视联盟根基动摇。若因一人之失仪,损及数族声誉,谁担得起这个责?”
他说完,目光又扫向沈拙:“昨夜西园异动,地脉震荡,据查与禁香有关。而你,是唯一出现在现场的人。”
沈拙手指动了动,仍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没有点香……我真的只是被叫去的……”
“姐姐。”沈玲珑忽然起身,声音柔弱,带着几分不忍,“我知道你一向心善,可有些事,不是心善就能遮过去的。你自幼失于教养,言行非常,我也常替你忧心。若是因你一人,坏了父亲清誉,毁了侯府联姻大局……那可真是痛心疾首。”
她说着眼角又泛起泪光,拿帕子轻轻按了按。
顾氏使者点头:“令妹明理。”
柳氏终于开口:“此事尚未查明,不可妄下断论。但西园确有异状,今日已下令封锁,严查出入名录。”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谁都听得出,她在退让。
顾氏使者不再多言,只站在原地,目光仍锁着沈拙,仿佛在等她反驳、挣扎、哭闹。
她没有。
她只是坐着,背脊微弯,手指轻轻抚过袖口那道旧痕——昨日蹭上的茶渍还没洗干净,颜色发黄,像一块洗不去的疤。
呼吸很轻,也很稳。
厅内一片死寂。旁支女眷低头喝茶,不敢抬眼。几个年长些的夫人互相看了看,也都沉默。没人替她说话,也没人敢替她说话。
顾氏使者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婚约之事,暂不宜推进。待查清心智,再议不迟。这是顾氏的意思,也会递帖至侯爷案前。”
柳氏缓缓点头:“理当如此。”
沈玲珑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风从厅外吹进来,卷起一角帘子,拍在梁柱上发出轻响。沈拙依旧低着头,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快得没人看见。
她的手收进袖中,指尖贴着皮肤,凉的。
厅中央,顾氏使者站着未动,气势如山。
末位上,沈拙静坐如泥塑。
一侧,沈玲珑悄然落座,指尖掐进掌心,藏住笑意。
主位,柳氏端茶轻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那抹孤零零的身影上,久久未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