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商务活动,本质是一场盛大的、精心包装的流量收割。
场馆被布置成未来科技风格,银蓝主色调的灯光交织,全息投影在空中打出各大赞助商的LOGO。红毯从入口一直铺到主舞台,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和翘首以盼的各家粉丝。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发胶、以及一种名为“热度”的躁动气息。
各大战队的队员穿着统一的、带赞助商logo的队服,依次走过红毯,在签名板前停留,摆出或酷炫或拘谨的姿势,接受闪光灯的洗礼和主持人的短暂采访。
ALL战队出场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声浪。尤其是当林烝然出现时,尖叫声陡然拔高。
他今天依旧穿着ALL的队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黑色T恤,黑色长裤,一身黑。黑色的短发在发胶作用下被打理得略显不羁,但依旧压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只在路过粉丝区时,几不可察地朝声音最大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引发更激烈的尖叫。
“Ember!看这边!”
“然哥!今天好帅!”
“火火!妈妈爱你!”
林烝然脚步未停,只在签名板前拿起笔,潦草地签下自己的ID,然后便站到一旁,将中心位置让给更热衷于互动的队友。他双手插在兜里,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直到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豪门劲旅,三次联赛冠军得主,AUR战队!”
声浪瞬间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几乎要掀翻场馆顶棚。
林烝然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眼睫微微颤了颤。
AUR一行人从红毯另一端走来。
队长契阔走在最前,步履沉稳,面带得体的微笑,朝粉丝区挥手示意,引发阵阵“阔神”的呼喊。他身边是活宝二人组白卜一和聂远,白卜一正试图对着镜头比心,被聂远一脸嫌弃地用手肘怼开,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惹得粉丝哈哈大笑。
走在他们稍后一点的,是教练江择阳。他今天难得穿了正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扣子,气质冷峻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只是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职业习惯般的审视。
而队伍最后……
林烝然终究还是抬起了眼。
沈樛木走在AUR队伍的末尾,步调不疾不徐。银灰色的短发在强烈的灯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同样款式的AUR队服外套穿在他身上,因肩宽窄腰的体型,显得格外挺拔利落。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泪痣在左眼下方,像一点凝固的墨迹。左手腕的红绳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颜色暗红。
他也没有过多地互动,只是简单地朝粉丝区点了点头,便走到签名板前,拿起笔。
他的签名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利落,带着一种冷硬的笔锋——“Quell”。
签完,他放下笔,转身,目光很自然地……对上了林烝然的视线。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鼎沸的人声,隔着闪烁不定的闪光灯。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烝然能看到沈樛木眼睛里映出的、破碎的场馆灯光,能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瞳孔深处,那片熟悉的、深不见底的静。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平静的注视,像狙击镜的十字准星,精准地锁定。
然后,沈樛木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从他脸上掠过,掠过他黑色的短发,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在他右耳的耳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移开。
他迈步,走向AUR队员聚集的区域,在契阔身边站定,微微侧头,听契阔低声说着什么。
整个对视过程,不超过三秒。
自然得就像任何一个不熟的对手,在公共场合偶然的目光接触。
但林烝然却觉得,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胸腔里的心脏,在短暂的对视中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略显紊乱的节奏,重重地撞击着肋骨。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眼,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地板。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集体合照环节,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为了拍出效果,摄影师和活动方不断调整着战队和选手的位置。
“AUR的往中间靠一点!对,Quell选手,再往中间来一点!”
“ALL的也过来,Ember选手,对对,就站这里。”
“哎,静火那两位,对,就是你们,Quell和Ember,稍微靠近一点嘛,中间空那么大位置干嘛?粉丝都等着看呢!”
在摄影师半开玩笑半是工作要求的指挥下,林烝然和沈樛木之间那“礼貌”的半米距离,被压缩到了不足二十公分。
近到林烝然能闻到沈樛木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针混合着某种冷杉调的古龙水。很干净,也很好闻,却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紧。
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比常人稍低的体温带来的细微温差。
近到……他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到沈樛木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两人都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平淡。仿佛身边不是曾经最熟悉的搭档,而是一尊没有温度、没有气息的雕塑。
闪光灯咔嚓作响,记录下这“历史性”的同框。
台下的粉丝已经疯了,尖叫和快门声混成一片。
“静火同框了!有生之年!”
“这距离!这气场!我死了!”
“两人为什么都不看对方啊?眼神杀我!”
“表面冷静,内心是不是已经打了一百遍了?”
“摄影师加鸡腿!这个站位绝了!”
林烝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他和沈樛木身上,灼热得几乎要烧穿他的队服外套。他能听到台下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他甚至能想象,此刻网上正在如何疯狂传播这张照片,又会衍生出多少离谱的解读。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站在他另一侧的、自家战队的打野小AD,似乎因为太过激动或者紧张,脚下不稳,轻轻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原本就站得僵直的林烝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向沈樛木的方向倾斜了微乎其微的一点点。
几乎是同时——
沈樛木的手臂,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后收了收。
动作极其细微,快得像错觉。
但林烝然确信,在那一瞬间,沈樛木的手臂,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臂,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后撤动作。
不是避开。
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止碰撞的规避。
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病毒,或者是什么一碰就会碎裂的、危险的易碎品。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烝然的神经末梢。
让他原本就僵硬的身体,瞬间冷透。
他猛地站直,甚至比刚才更挺直了几分,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为人知的波动,也彻底冻结成冰。
摄影师终于拍够了,挥手示意可以了。
林烝然几乎是立刻向旁边跨了一大步,拉开了与沈樛木的距离。动作幅度不大,但意图明显。
沈樛木似乎侧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很短,快得让人抓不住情绪,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开,和走过来的契阔低声交谈起来。
“小林,走了,去那边采访区。”老陈挤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低声说,“刚才同框效果太好了!平台那边高兴坏了,说今晚热搜又稳了!走走走,有几个记者点名要采访你,把握好机会!”
林烝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老陈往采访区走。
经过AUR战队身边时,他听到白卜一压低声音、但依旧清晰可辨的吐槽:“……至于吗,跟樛木哥站一起跟要上刑似的……”
然后是被聂远捂住嘴的闷哼。
林烝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
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采访区同样拥挤。各家媒体的记者架着机器,举着话筒,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Ember选手,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商业活动,感觉怎么样?”
“和AUR的Quell选手同框,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关于网上‘静火CP’的讨论,你怎么看?”
“星耀TV的联动企划,据说有和Quell选手的合作,可以透露一下吗?”
“有想过和Quell选手在赛场下恢复联系吗?”
林烝然站在话筒前,灯光刺眼。他能感觉到旁边不远处,另一堆记者正围着AUR的人,隐约能听到沈樛木那平静无波、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回答。
“还好。”
“没什么。”
“不清楚。”
“看安排。”
像复读机。
林烝然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活动很好。”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同框是工作安排。”
“CP是粉丝的娱乐,我尊重。”
“联动的事,等官方通知。”
“私事,不回答。”
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冰冷疏离。
老陈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对林烝然这番“得体”的回答显然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旁边AUR的采访区,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记者似乎问了个比较尖锐的问题,关于沈樛木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红绳,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是不是和“某位前队友”有关。
问题一出,连旁边其他记者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看向沈樛木。
沈樛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看了大约两秒钟。
那两秒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私人饰品,与比赛无关。”
“那是不是可以说,这条红绳,代表着一段对您来说很重要的过去?”记者不死心地追问。
沈樛木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朝林烝然所在的方向,偏移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只是眼尾的余光扫过。
快得无人察觉。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那个记者,语气依旧平淡:“代表我个人习惯。下一个问题。”
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提问的记者有些讪讪,但也不敢再纠缠。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采访继续进行。
但林烝然却觉得,沈樛木最后那个眼神,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代表我个人习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耳膜上。
私人饰品。
个人习惯。
与比赛无关。
与“过去”无关。
与他林烝然……无关。
很好。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冷笑的表情,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采访终于结束。老陈拉着他又要去见几个平台的高层和赞助商代表,被林烝然以“去洗手间”为由拒绝了。
他需要透口气。
场馆后台的洗手间相对安静。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黑色的短发被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眼睛里有清晰的血丝,眼下是疲惫的青黑。右耳的耳钉在水汽中闪着幽暗的光。
他盯着那枚耳钉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力抹了把脸,将水珠擦去。
转身准备离开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林烝然脚步顿住。
沈樛木。
他似乎是独自一人,走进来,看也没看林烝然,径直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烝然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镜子里沈樛木的侧影。他正微微低着头,仔细地冲洗着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的红绳被打湿了,颜色显得深了些。
水流声停了。
沈樛木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后,他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才抬起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两人的视线,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闪光灯,没有粉丝尖叫,没有旁人。
只有空旷的洗手间,明亮的顶灯,和镜面反射出的、两个同样没什么表情的人。
沈樛木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林烝然也看着他,下颌线紧绷。
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凝固得像是结了冰。
半晌,沈樛木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移开了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烝然身边时,带起那一缕熟悉的、清冽的冷杉气息。
然后,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洗手间里,只剩下林烝然一个人,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在空旷空间里被放大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外面隐约传来老陈寻找他的喊声。
他才像是猛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