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
“五杀!Penta Kill!ALL战队的Ember选手在决胜团完成了一波不可思议的五杀收割!”解说阿岳的声音因激动而劈叉,“我的天哪,这波操作!极限拉枪!残血反打!一穿五!这是今年春季赛开赛以来最亮眼的个人秀!”
聚光灯如利剑般刺下,精准锁定比赛席上那个刚刚摘下耳机的身影。
林烝然微微眯起眼,被强光刺得有些不适应。他抬手随意地拨了下额前汗湿的刘海,动作间,右耳一点幽暗的微光一闪而过——是枚款式简约的黑曜石耳钉。镜头立刻捕捉到这个细节,给了他一个脸部特写。
大屏幕上,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纯黑色的短发,衬得肤色冷白,与三年前那个在次级联赛惊鸿一瞥、以一头燃烧般红发席卷全场的天才少年形象,判若两人。
“等等……”解说席上的搭档小雨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迟疑,“Ember选手这波操作的走位习惯和枪线选择……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阿岳,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AUR青训营那个……”
“打住打住。”阿岳经验老道,立刻笑着打断,“选手有自己的打法和风格,我们专注当下的精彩表现就好。不过说真的,ALL战队这赛季引入的新人突击手Ember,确实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从常规赛中游战队,到如今掀翻豪门,他无疑是最大的变数!”
台下,ALL战队的粉丝区域已经陷入疯狂,灯牌和应援棒挥舞成一片光海。而对面,属于老牌豪门AUR战队的粉丝区,则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不少人盯着大屏幕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又低头看看手机里珍藏的旧照,表情惊疑不定。
后台选手通道,ALL战队的队员正鱼贯离场。
“牛逼啊然哥!”打野位的小AD猛地扑过来想勾林烝然的脖子,被林烝然侧身轻巧避开。小AD也不在意,兀自兴奋得满脸通红,“最后那波一穿五!帅炸了!今晚热搜预定!咱们这下真要火了!”
林烝然“嗯”了一声,反应平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通道另一侧。
那里,AUR战队的队员也正走出来。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ALL这边几个年轻队员的欢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面对联赛公认的豪门、刚刚被他们以下克上击败的强敌,新人本能地感到一丝压迫和局促。
AUR一行人却似乎并未受到失利影响,至少表面如此。
走在最前面的是队长契阔,人称“阔神”,联盟现役资历最深的指挥位之一,神色是一贯的沉稳平静。他身侧跟着队里的活宝二人组——突击手白卜一和支援位聂远,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白卜一表情夸张地比划着,聂远则一脸嫌弃地翻白眼。
稍后一步,是教练江择阳。这位前AUR冠军选手、如今转型教练的男人,气质冷峻,手里拿着战术板,眉头微锁,似乎还在复盘刚才的比赛。
而队伍最后……
林烝然的目光,与一道沉静的视线不期而遇。
沈樛木。
AUR战队的王牌狙击手,联盟公认的“定海神针”,赛场上的“冷静大脑”。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银灰色的短发在通道顶灯下泛着冷感的光泽,面容英俊却没什么表情,泪痣点缀在左眼下方,平添一丝若有似无的疏离。简单的队服外套穿在他身上,因肩宽腰窄的体型而被衬得格外挺括,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略显陈旧的红绳,与他周身那股子低调的精致感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似乎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掠过林烝然,掠过他黑色的短发,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在他右耳的耳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平静地移开。
仿佛只是看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刚刚击败他们的、需要稍加留意的新人对手。
没有停顿,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点头。
他跟在队友身后,步履平稳地朝另一个方向的休息室走去,只在经过林烝然身边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
转瞬即逝。
“走了,小林。”ALL的经理老陈走过来,拍了拍林烝然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赶紧回休息室,一会儿还有个采访。今天你这表现,咱们可得好好运作一下!”
林烝然收回视线,垂下眼睫,将眼底所有情绪掩藏得干干净净。
“嗯。”
他应了一声,双手插进队服外套口袋,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他用了很多年、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旧钥匙扣。
也没有那本写满了“账目”、却被藏在出租屋铁皮盒子最底下的硬壳笔记本。
只有一张刚上场前,被他揉成一团又抚平的门票副券,上面印着今天比赛的日期和对阵信息。
AUR vs ALL。
他用了一点力,将那张薄薄的纸片,重新攥进掌心。
联盟的赛后采访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今天ALL战队是绝对的欢喜主角,尤其是完成五杀壮举的林烝然。他被推到采访席中央,刺眼的闪光灯咔嚓作响,无数话筒伸到面前。
“Ember选手,第一次在顶级联赛登场就完成五杀并带领队伍战胜强大的AUR,你现在心情如何?”
“很激动。”林烝然对着镜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你的操作非常犀利,风格极具侵略性,有观众觉得你的打法很像几年前昙花一现的一位选手,你自己有关注过这种说法吗?”
“没有。我打自己的游戏。”林烝然回答得滴水不漏。
“今天和AUR的王牌狙击手Quell对位感觉怎么样?几次在中远距离被他压制,最后那波团战又是如何突破他封锁完成收割的?”
听到“Quell”这个ID,林烝然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Quell选手很强。”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最后那波……抓住了机会而已。”
采访在一种略显官方和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林烝然并不擅长,也不喜欢应对这些,能少说绝不多说。
回到临时休息室,队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晚上去哪庆祝。林烝然借口去洗手间,独自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前,夜色已浓,城市的灯火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指尖明灭,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三年前,同样的场馆,不同的通道。
那时他还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红毛的青训生,赢了人生第一场有奖金的线上赛,兴奋得在后台又蹦又跳,然后一头撞进某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欸?沈樛木?”
被他撞到的少年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软,表情却很淡,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溅上可乐渍的衣角。
“那个……我请你喝可乐赔罪!三罐!不,五罐!”红发少年手忙脚乱,耳朵尖有点红,不知是兴奋还是窘迫。
银发少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可乐,忽然问:“你刚才,第七分钟那波突进,为什么选择左切不是右拉?”
“啊?”话题转得太快,红发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你也觉得右拉更好?我当时觉得左切角度更……”
一场关于游戏技术的讨论就此展开,从走廊说到休息室,从可乐说到泡面。
最后,银发少年说:“你突击的思路很活,但细节太糙。想学吗?”
红发少年猛点头。
“报酬?”
“……请你喝可乐!管够!”
“成交。”
……
指尖传来灼痛。
林烝然回神,发现烟已燃到尽头。他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按灭在窗台边的垃圾桶上,转身离开。
身后,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黑色的短发,和那点幽暗的耳钉光芒。
回到休息室,刚推开门,就听见小AD举着手机大呼小叫:“我靠!然哥!你快看热搜!”
林烝然眼皮都没抬,开始收拾自己的外设包。
“真的真的!爆了!”小AD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微博热搜榜上,几条词条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ALL爆冷击败AUR#
#Ember五杀#
而在这些词条中间,一个带着暗红色“爆”字的tag,正空降榜首:
#静火CP赛场零交流#
点进去,最热的是一条九宫格微博。
前三张是三年前次级联赛的旧照:颁奖台上,红发张扬的少年大笑着勾住银发少年的脖子,银发少年虽没什么表情,却微微侧头,纵容着对方的亲近。两人胸前挂着简陋的塑料奖牌,眼里有光。
中间三张是刚才比赛时的截图:特写镜头里,黑发少年神色冷峻操作;另一边,银发狙击手面无表情地架枪;两人在游戏地图的两端,毫无交集。
最后三张是赛后通道的抓拍:两人擦肩而过,一个目视前方,一个微微垂眸,最近的距离不足半米,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最后一张,是沈樛木那张没什么波澜的侧脸特写,以及林烝然毫无情绪看向前方的正脸。
配文只有一句话:
「三年了,静火真的……只剩静,和火了吗?」
评论区和转发早已炸开了锅。
「我哭死!!!我的静火啊!!!三年前青训营的神仙双子星,说好一起站上最高领奖台的呢?!」
「发生了什么?当年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一个消失三年染黑发去了ALL,一个留在AUR成了独当一面的Quell,还成了对手?」
「赛场上零交流,赛后零互动,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刀死我了。」
「只有我注意到Ember耳朵上那个耳钉吗?和当年火火戴的那个好像啊……」
「是同一个吧?我记得火火说过,那是他用第一笔奖金买的‘投资凭证’……」
「所以人走了,投资凭证还留着?这是什么新时代的藕断丝连?」
「前面的别脑补了,说不定只是同款。现在两个人明显就是陌生队友……不,陌生对手的关系。」
「静火BE了,我的青春结束了呜呜呜……」
林烝然面无表情地划拉着屏幕,指尖在那些旧照上停留片刻,然后锁屏,将手机扔回给小AD。
“无聊。”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还无聊?”小AD瞪大眼,“然哥,你和AUR那位大神……以前真认识啊?”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个队友也偷偷竖起耳朵。
林烝然拉上外设包拉链,拎起背包甩到肩上。
“不熟。”
他扔下两个字,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另一头,AUR的休息室门也刚刚打开。
沈樛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要接电话。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再度迎面相遇。
脚步皆未停。
如同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平行线。
只是这一次,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烝然似乎听到,沈樛木对着手机,用那种他熟悉的、平静无波的声线,很低地说了一句:
“……嗯,见到了。”
“黑头发。”
“不好看。”
声音很轻,很快飘散在空气里。
林烝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大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
门外,夜色沉沉。
城市霓虹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一头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漆黑的短发。
唯有右耳那点黑曜石的微光,在夜色里,固执地亮着。
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又像一道早已凝固的旧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