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的脚踩在第一条锦缎砖上,鞋面的小兔子朝她眨了眨眼。她没低头看,只是把小书包往前挪了挪,挡在身前,像盾牌一样。这条小径铺得不平整,有的砖松了边角,有的被藤蔓缠住,褪色的布料吸着光,走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花上。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稳。身后那扇透黑气的后门越来越远,可她知道坏东西还在那儿,喘着气,等着机会。她不能等它出来,她得先动手。
走到第三块砖时,她停下了。这里地势略高,能看见前方一片低洼的试衣廊。廊子歪斜,几根柱子断了半截,挂着的汉服东倒西歪,袖子垂到地上,裙摆沾了灰。风一吹,衣服轻轻晃,像是有人躲在后面。
糯糯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石板上。她的掌心温温的,一点粉光渗进去。石板没说话,但它抖了一下,缝隙里的金光又亮了些,顺着纹路爬向西侧,最后停在试衣廊最深的一角——那里有块塌陷的地砖,底下空着,能藏人。
“原来你想从那里钻进来。”糯糯小声说。
她收回手,站直身子,仰头看了看天。秘境的天空是淡青色的,云不动,光也不变,像是被谁调成了固定模式。她张开嘴,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点颤音,像小孩叫奶奶吃饭那样软。
话音刚落,一道粉光从远处掠来,落在她面前。粉狐奶奶出现了,穿着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盯着试衣廊方向。
“小皇儿,叫我?”她弯下腰,和糯糯平视。
糯糯点点头,指了指那边:“坏坏要偷溜进来,糯糯不想让它乱跑。”
粉狐奶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一皱:“那地方灵气乱得很,衣服都疯了,碰一下就会缠人。”
“所以要请它‘走错路’。”糯糯奶声奶气地说,“糯糯有办法。”
她说完,踮起脚尖,双手合十,对着试衣廊的方向轻轻吹出一口萌力。那口气是粉色的,飘出去像一团棉花糖,碰到第一件汉服时,“啪”地散开,渗进布料里。
那件月白色对襟衫慢慢飘了起来,袖子展开,裙摆转了个圈,像被人穿上了一样。接着第二件、第三件……一件件汉服从架子上浮起,在空中缓缓移动,按着糯糯心里画的路线,排成弯弯曲曲的九道弯。
糯糯一边吹萌力,一边小声念:“左三步,右两步,转个圈,别回头。”每说一句,就有几件衣服调整位置,袖带交叠,裙裾相接,织出一道道视觉屏障。人走进去,眼睛会花,以为前面有路,其实全是死胡同。
“这是迷阵。”糯糯回头对粉狐奶奶说,“坏坏进来,就会绕圈子,越走越偏。”
粉狐奶奶看着那片飘动的衣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些布本来都没灵性,你怎么让它们听话的?”
“因为它们也想保护家。”糯糯认真地说,“糯糯问过了,它们愿意玩这个游戏。”
她说完,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根发光的丝线,细细的,像蜘蛛吐的丝,但闪着淡淡的粉光。她走到阵心位置——那是迷阵最中间的一块青石,上面插着一根朱钗,是之前留下的标记。
她把丝线的一头系在朱钗上,另一头轻轻拉回自己手里,然后盘腿坐在青石边上,双手抱着小书包,把丝线搭在膝盖上。
“这是触发铃。”她说,“谁碰到阵心,丝线就会抖,糯糯就知道了。”
粉狐奶奶点点头:“我这就让精英们藏好。”
她转身,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几处树影动了动,屋檐下有灰尘滑落,地缝里冒出一丝极淡的妖气,又立刻压了下去。那些都是萌妖盟的精锐,奉命潜伏在迷阵四周,只等信号一响,就从四面围上来。
糯糯没再说话。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膝上的丝线,耳朵也竖着,听风,听布,听地底的动静。她知道天魔还没来,但它一定会来。它想撕开封印,就得经过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肉乎乎的,指甲圆圆的,刚才贴石板的地方还有点凉。她把手塞进书包里暖了暖,又拿出来,放在丝线上。
“糯糯不害怕。”她对自己说,“糯糯是守家的人。”
风忽然停了。挂在廊上的汉服不再晃动,全都静止在空中,像被冻住。地上的影子也没动,连蚂蚁都停在砖缝里,抬着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糯糯屏住呼吸。
她感觉到地下有东西在爬。不是脚步,也不是心跳,是一种滑腻的、贴着地皮往前蹭的感觉,像蛇,又不像蛇。它来了,但没直接冲阵,而是在外围绕,试探。
她没动。
丝线也没抖。
粉狐奶奶站在古槐树后,手扶着树干,眼睛闭着,耳朵却在动。她也在听。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突然,一件挂在外侧的藕荷色长裙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但风早就停了。
糯糯知道,那是敌人伸出来的“手”——不是真的手,是用邪气化出来的探子,想摸清迷阵的边界。
她咬了咬嘴唇,没出声。
那股邪气碰到了第一道衣障,长裙立刻扭曲,袖子猛地卷过去,把那团黑气裹住,一绞,黑气“滋”地一声散了。
可这只是开始。
第二股、第三股接连撞上来,有的从左边,有的从右边,像是在找缺口。每撞一次,就有几件汉服剧烈晃动,但都死死守住位置,不让它们穿过去。
糯糯的手攥紧了丝线。
她知道敌人在试阵,但她不能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直到第五股邪气从正南方向撞入,一路穿过三层衣障,几乎要碰到阵心那块青石——
丝线猛地一震!
糯糯的眼睛立刻睁大。
她看见那股黑气已经变成了人形轮廓,半跪在青石前,一只手伸向地面裂缝,指尖冒黑烟。它找到了节点,准备动手破封。
就是现在。
她没站起来,也没喊人。她只是把丝线往怀里一拉,低声说:“收。”
话音落,整个迷阵瞬间变了。
所有飘着的汉服从静止转为旋转,袖带如绳,裙摆如网,九道弯同时收紧,像一张巨大的布口袋,从四面八方罩向阵心。那团黑影猛地抬头,想退,但已经晚了。第一件玄色大袖袍缠住它的脚,第二件鸦青披帛卷住手臂,第三件绣花褙子直接蒙住头脸。
它挣扎,黑气四溢,可每冒出来一点,就有新的衣服压上去。那些布本来是死的,现在全活了,像有无数双小手在拉、在拽、在捆,把它一层层裹起来。
糯糯还是坐着,但她的眼睛亮了。
她知道陷阱成功了。
可她没笑。
因为她看清了那团黑影的脸——它没有五官,但轮廓像一个人,穿着破烂的长袍,胸口有个洞,洞里伸出一只黑色的手,正死死抓着地缝边缘。
它不是小兵。
它是来主事的。
“粉狐奶奶。”糯糯小声说。
“我在。”老奶奶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它力气很大,衣服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出手。”
“不。”糯糯摇头,“再等等。”
“为什么?”
“因为它后面还有更大的坏坏。”糯糯盯着那团被裹住的黑影,声音很轻,“它在拖时间,等那个大坏坏来救它。”
粉狐奶奶沉默了。
风又起了,但很冷,吹得人脖子发紧。那些缠住黑影的衣服开始发黑,边缘焦裂,像是被火烧过。它在拼命挣脱。
糯糯把手放在丝线上,另一只手悄悄摸进书包,握住混沌小奶瓶的瓶身。她没拿出来,但瓶口的粉光已经透过布料渗出来,照在她手背上。
她准备好了。
只要那黑影一脱困,她就立刻启动小奶瓶的净化力,把这片区域全封住。
可就在这一刻,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