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水的布，压在城东工业区上空。风从废弃厂房之间穿行而过，卷起几片铁皮残屑，叮当撞在墙角。第七号仓库静立在拐角处，三栋相连的旧楼中它最破败，屋顶塌了一角，窗户碎得只剩框子，门缝里那点暗光早已熄灭。

糯糯的小手攥着粉狐奶奶的衣袖，脚步没停。她今天换了双软底小棉鞋，走起来没声音，只有书包上的蜡笔盒随着步伐轻轻磕碰。棕熊叔叔走在最前，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铁锈味更重了。”他低声说，“还有烧纸灰混着湿土气。”

粉狐奶奶指尖微抬，在离地半寸处划过。一点极淡的粉光从她指间渗出，刚触到地面砖石，就“啪”地熄了。她眉头一皱：“灵气回流反向走，阵法动过。”

糯糯仰头看那扇门——昨天还用麻绳系着的铁门，现在严丝合缝地关死了，连门缝都看不见。她小声说：“坏房子关门了。”

“别靠太近。”粉狐奶奶伸手拦了一下。

但棕熊叔叔已经上前两步，伸手去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三人站在门口，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带着腐腥和陈年机油的味道。

糯糯牵着粉狐奶奶的手，一步跨了进去。

脚底砖石微微一震，像是踩在活物的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只觉得鞋底有点发黏。

就在三人全部踏入仓库的瞬间，地面红光一闪，快得像闪电劈进地底。粉狐奶奶猛地回头：“退后！”

可已经晚了。

四周墙壁突然浮现出血色符文，一道道沿着墙缝蔓延，像是有生命般迅速爬满整面墙。空中凝出一张半透明的红网，从天花板垂落，将整个空间罩住。红光映在三人脸上，照得皮肤泛出不自然的暗红。

“结界锁死了。”粉狐奶奶沉声说，指尖再次凝聚粉光，往红网上探去。光点刚碰到网面，就被弹开，她手腕一震，差点跌倒。

棕熊叔叔怒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冲。他肩膀狠狠撞上红网，却被一股巨力反弹回来，整个人摔在地上，右肩撞得生疼。他咬牙爬起，双拳紧握，盯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困住了。”他说。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得多，原本是堆放机械零件的库房，现在只剩下几排锈迹斑斑的货架，歪斜地立在角落。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片、断裂的木杖，还有几滩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像是泼洒过的油漆，又不像。

五道黑影从仓库深处缓步走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袍，袍角绣着一圈细密的血纹，手里握着短杖，杖头刻着扭曲的符文。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们站位分散，呈五角之势，正好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方向。

为首那人停下，离红网只有三步远。他抬起脸，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就是这娃娃？”他冷笑，声音沙哑，“瞧着不过三岁，竟能引动封印异动。”

旁边一人低语：“不必多言，速速擒下，献给上头炼化神魂。此等纯净血脉，千年难遇。”

糯糯站在粉狐奶奶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躲。她只是睁大眼睛，盯着那些黑衣人，忽然奶声问：“你们是坏人吗？为什么住在黑房子里？”

五个邪修同时一顿。

那人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狞笑：“娃娃，你不该来这儿。”

“这里本来就不干净。”粉狐奶奶挡在糯糯身前，手中桃木簪泛起微光，双手快速结印。可她刚催动灵力，胸口就像被压了块石头，气息一滞，额角渗出冷汗。

“压制七成。”她低声对棕熊叔叔说，“他们在地下埋了镇灵桩，借地脉之力控阵。”

棕熊叔叔双拳紧握，肌肉绷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兽化特征本该浮现的毛发竟无法激起，力量被牢牢锁住。

“拼不了速度。”他说，“只能撑住前两波。”

红网外，五名邪修同时抬手。短杖顶端的符文开始发光，血色纹路顺着地面砖缝蔓延，重新连接起被干扰的节点。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是有无数根细线在拉紧。

“今日你逃不掉。”为首的邪修逼近一步，红网随之收缩半尺，“乖乖交出体内力量，可免受折磨。”

糯糯没动。

她仰头看了看粉狐奶奶的背影，又看向棕熊叔叔紧绷的脸。她的手掌悄悄伸进书包，摸到了那张画纸——上面画着歪房子，写着大大的“坏”字，还画了两个问号小人。

她记得昨天晚上，梦见那栋房子门口开了朵粉花。

现实里没有花。

只有红光。

红网的光芒越来越亮，符文在空中交织成网状图案，隐隐形成一个倒悬的三角形，正对着三人头顶。地面震动加剧，砖缝中渗出丝丝红雾，像血管一样在地面蔓延。

“准备启禁制。”其中一名邪修低喝。

五人同时念咒，声音低沉而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短杖插入地面，血光顺着杖身流入地底，随即从四角升起四根石柱虚影，柱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粉狐奶奶咬破指尖，在桃木簪上抹了一道血痕。她双手高举，簪子指向红网中央，口中默念妖族古诀。粉光艰难升起，却只撑到半空就被血网压下。

“撑不住。”她喘了口气，“他们用了血祭阵基，至少三人献祭过命。”

棕熊叔叔低吼一声，猛地撞向红网右侧。这次他用了全身力气，肩膀几乎脱臼，红网剧烈晃动，裂开一道细缝，可眨眼间又被血光补上。

“不行。”他说，“这阵吃人命养的，越撞越结实。”

糯糯终于往前迈了一小步。

她从粉狐奶奶身后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她个子矮，头顶才到粉狐奶奶腰间，可她站得很直。掌心微微发热，但她没有释放任何力量，只是看着那些黑衣人。

“你们欺负人。”她说，“小草说你们把脏东西藏在这里。”

邪修们一愣。

“小草？”一人嗤笑，“这娃娃疯了。”

“不是疯。”糯糯指着地上一丛枯草，“它告诉我，你们用绳子拴住脏东西，不让它们跑。”

那丛草确实枯了，叶片发黑卷曲。可在她话音落下时，叶片边缘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绿意，转瞬即逝。

为首的邪修脸色变了：“她在沟通万物！快动手！”

五人同时抬手，血色符文在空中急速旋转，红网骤然收紧，距离三人头顶只剩两米。石柱虚影完全显现，顶部喷出红雾，凝聚成锁链形状，缓缓垂落。

粉狐奶奶一把将糯糯搂进怀里，桃木簪横在胸前。棕熊叔叔挡在最前，双臂交叉护头，肌肉鼓起，准备硬抗下一波冲击。

“别怕。”粉狐奶奶在糯糯耳边说，“奶奶在。”

糯糯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贴在粉狐奶奶的唐装上，闻到了熟悉的艾草香。她的手还插在书包里，紧紧捏着那张画纸。画上的“坏”字被汗水微微浸湿，边缘有点模糊。

红雾锁链垂到一米高时，突然顿住。

为首的邪修皱眉：“怎么停了？”

“阵眼不稳定！”左侧那人急道，“地下有波动！”

“不可能！”另一人查看短杖，“地脉已被我们掌控，谁还能扰动？”

可地面确实在震。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红网开始闪烁，符文明灭不定，血雾锁链变得稀薄。

糯糯抬起头。

她看见仓库尽头，那堆倒塌的货架后面，有一块地砖微微拱起。不是裂缝，不是松动，而是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鼓动。

“那里。”她小声说，“有东西在下面。”

粉狐奶奶顺着她目光看去，瞳孔一缩：“地脉节点被外力激活了。”

“不是我们的人。”棕熊叔叔低声道，“没人知道这个点。”

邪修们也察觉异常，三人立刻调转方向，朝那块地砖走去。剩下两人仍维持红网压制，但注意力已分散。

“别让他们碰！”粉狐奶奶突然喊，“那是反噬点！他们用活人祭阵，地脉会反咬！”

话音未落，那块地砖“砰”地炸开。

泥土飞溅，一道灰影从地底窜出，直扑最近的邪修。那是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形，双眼空洞，嘴里发出嘶吼，脖子上挂着半块破碎的玉佩。

“是失踪的巡夜工！”棕熊叔叔认了出来，“被他们炼成傀儡了！”

灰影扑倒一名邪修，死死掐住对方喉咙。那人挣扎呼救，可同伴不敢靠近，怕触发阵法误伤。

红网剧烈晃动。

粉狐奶奶抓住机会，再次催动桃木簪。这次粉光升得更高，直冲红网中心。她咬牙坚持，额头青筋跳动。

“快！”她对棕熊叔叔喊，“再撞一次！”

棕熊叔叔怒吼，用尽全力撞向红网左侧。这次网面出现明显裂痕，血光闪烁数次，未能立即修复。

糯糯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后退。她只是盯着那五个黑衣人，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对付失控的傀儡，看着红网因内乱而削弱。

她的掌心越来越热。

但她没动。

不能动。

粉狐奶奶说过，有些事，要等看得更清楚才行。

红网还在，敌人还在，陷阱依旧完整。

可她知道，这座“坏房子”已经开始自己崩塌了。

仓库外，风更大了。

一片枯叶被卷进来，打着旋儿落在糯糯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边缘有一点绿色，像是春天偷偷来过。

她把画纸从书包里拿出来，轻轻抚平。

然后，在“坏”字旁边，用蜡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