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的身影消失在翻涌的黑雾中。
谢玄知站在原地,握着铜铃的手微微发紧。他盯着那片浓稠的黑暗,心中那股莫名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和尚!”他忍不住朝黑雾中喊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你若是死在里面,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黑雾深处没有回应。只有金光明灭不定,像一盏在风暴中挣扎的灯。
谢玄知咬了咬牙,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斗。
铜铃在他掌中震动,音波屏障在触手的持续撞击下不断颤抖,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他咬紧牙关,将更多灵力注入铜铃,屏障上的裂纹缓缓愈合,重新变得坚固。
但每愈合一道裂纹,他的灵力就被消耗一分。
“你这破铃铛,”谢玄知低头看了一眼铜铃,声音沙哑,“我师尊给你的灵力可不多,你省着点用。”
铜铃嗡嗡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抱怨。
触手的攻击没有停止。它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条接一条地撞击着音波屏障,嘭、嘭、嘭——每一声都沉闷而有力,像重锤砸在鼓面上。有些触手不再硬撞,而是缠绕在屏障的外围,缓缓收紧,像蛇缠绕猎物一样,试图将屏障勒碎。
谢玄知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这些脏东西,”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些触手,“倒是挺会缠人。那和尚在里面跟你们玩,你们不去找他,偏来找我?”
一条触手猛地撞在屏障上,裂纹向四周扩散了一大片。
“行行行,”谢玄知赶紧注入灵力修补,嘴里不停,“找我玩也行,但我这人脾气不好,玩急了可是要拔剑的。”
他空着的右手按上了剑柄,剑身在鞘中嗡鸣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倒是拔啊。
“别急”谢玄知低声对剑说,“还不是时候。”
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敌人——没有实体,没有弱点,只有无穷无尽的怨念和触手。他的符箓和剑法在这团黑雾面前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秃驴!”他又朝黑雾中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急了几分,“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出来,换我来!”
金光明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谢玄知盯着那团光,咬了咬牙:“你那是什么意思?行还是不行?”
金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明灭着,明灭着。
“快一点……”谢玄知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
黑雾深处,明觉在触手的夹缝中穿行。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左脚落地的瞬间,一条触手从他右侧掠过,带起的风掀起了他的僧袍下摆;他侧身闪避时,另一条触手从他头顶呼啸而过,几乎擦着他的头皮。他像一片在风暴中飘荡的落叶,被狂风裹挟,却始终没有被撕碎。
“施主若是能听见,”明觉一边闪避一边低声自语,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平静,“可否让你的铃铛安静些?……太吵,贫僧无法专心。”
远处的铃声尖锐刺耳,透过层层黑雾传进来,倒真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锣打鼓。
“阿弥陀佛,”明觉叹了口气内心心想“他是在帮忙,不应该抱怨的”
他侧身避开又一条触手,僧袍的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帮得很吵。”
他终于在东北角的墙根处站定。
那道凹陷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的位置。半个符文刻在凹陷的内壁上,线条粗糙而古老,像是用石器刻上去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符文的上半部分还能辨认——那是上古时期通用的“镇”字符的上半,意味着这个地方曾经被某种力量镇压过。
但现在,那半个符文正在发黑。
黑色的雾气从符文的裂缝中缓缓渗出,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烧火,烟雾从地面的缝隙中钻出来。
明觉蹲下身,双掌按在地面上。
掌心贴住泥土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地面涌上来,顺着他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
冷……他打了个寒颤
真冷……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灵脉中流淌,那是他修行二十余年积累的佛法之力,纯净而温暖,像融化的金子。他开始引导这些金光,从丹田出发,沿着手臂的经络,缓缓向掌心汇聚。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心里催促自己,外面那个道士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的掌心开始发热。
金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渗入泥土之中,向地脉深处蔓延。
与地脉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地底传来,像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口上。
“唔——”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松手。
他的灵力像一根细小的丝线,试图与那条狂暴的灵力之河连接。这就像是用一根头发去牵制一头疯牛,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他的灵脉纯净——正是这种纯净,让他的灵力有一种特殊的属性:它不是对抗性的,而是包容性的。
就像水。
他的灵力缓缓渗入地脉,与那股狂暴的怨气接触。怨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向他的灵力扑来,试图吞噬它、污染它、摧毁它。
明觉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他的掌心蔓延至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他的灵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咬紧牙关,开始无声地念诵经文。那不是任何有形的咒语,而是他从小就烂熟于心的、融入血脉的佛法——
金光在他的灵脉中缓缓流转,与那股狂暴的怨气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漫长的拉锯战。
院门处。
谢玄知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音波屏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修补的速度已经赶不上碎裂的速度。他的灵力消耗巨大,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道袍的领口上。
“秃驴!”他朝黑雾中大吼,“你tnd再不出来,我就tnd要被这些鬼东西吃了!”
金光灭了一下,似乎比方才暗了一些。
谢玄知的心猛地一沉。
“喂”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半开玩笑的催促,而是带上了一丝紧张,“和尚,你没事吧?你回个话!”
金光没有回应。
“明觉!”他喊出了和尚的名字,声音在黑雾中炸开,“你听见了吗?明觉!”
沉默。
然后,金光重新亮起,比方才更加明亮。
谢玄知盯着那团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喊了那个和尚的名字。他喊得那么大声,那么着急,那么……不像他自己
“谢玄知,你疯了,”他内心心想,“你管他做死活”
铜铃嗡嗡响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谢玄知拍了铜铃一下,似是让它安静
黑雾深处,明觉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的双掌依然按在地面上,但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变得僵硬,指甲深深嵌入泥土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汗水浸透了他的僧袍。
灵脉与地脉的连接已经建立。
他能感觉到那条灵力之河的脉络——它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在这个节点处分叉,向四面八方蔓延,滋养着整个王家村及周边区域。但现在,这条河流的源头被污染了,浑浊的怨气从上游涌下来,污染了整条河流。
“原来如此,”明觉低声说但声音虚弱但平静,“你们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地脉中没有回应,但那些怨气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久了吧,”明觉继续说,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久到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恨。”
怨气在他的灵脉中翻涌,像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贫僧知道,你们无辜,你们冤屈,你们不想变成这样的。”明觉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诵经,“但这样下去,你们永远都出不去。永远困在这里,永远恨着,永远痛苦。”
他的金光在地脉中蔓延,将那些暗红色的怨气缓缓包裹。
“让贫僧帮你们。”
怨气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不是被压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理解的、被接纳的安静。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哭泣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知道有人来找他了。
明觉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温暖的笑容。
“谢谢。”
院门处。
触手的攻击忽然减弱了。
谢玄知感觉到了变化。那些触手不再像方才那样疯狂地挥舞,而是变得迟缓、无力,像是失去了动力来源的机器。有些触手甚至从半空中坠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化为一滩黑色的污水。
“成了?”谢玄知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还真让他成了?”
铜铃欢快地响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谢玄知像是瞪了铜铃一眼又像是看了一眼“那和尚还没出来呢。”
他抬起头,望向黑雾深处那团金光——它依然亮着,但比方才暗了许多,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喂,和尚!”他又喊了一声,“节点封住了,你可以出来了!”
金光没有动。
“明觉!”谢玄知的声音骤然拔高,“你听见了吗?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
谢玄知的脸色变了。他顾不上那些正在消散的触手,也顾不上地上那些黑乎乎的污水,抬脚就往黑雾深处冲去。
“你这个蠢和尚,”他一边跑一边骂,“可别死在里面,我可不想背着你回金山寺,那些秃驴会以为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
黑雾在他身边散开,像是被他的怒气冲散的。那些残存的触手试图阻拦他,但被他一掌一个拍飞。
“滚开!”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黑雾深处,明觉跪在东北角的墙根处,双掌依然按在地面上,但身体已经前倾,额头几乎触到了泥土。他的僧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椎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的呼吸很弱。
谢玄知在他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和尚,表情复杂得像是被揉皱的纸。
“喂。”他蹲下身,伸手搭在明觉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和尚。”
明觉没有动。
“明觉。”
还是没有动。
谢玄知的心沉了下去。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从明觉的肩膀移到他的颈侧,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还有跳动,但很弱,很慢。
“还好,没死,”谢玄知呼出一口气,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庆幸,“你要是死了,我可没办法跟金山寺交代。他们那个老和尚,一看就是个护短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咬咬牙,将明觉从地上扶起来。他的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住明觉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半扶半抱地靠在自己身上。
明觉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谢玄知的肩窝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股微弱的、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谢玄知的颈侧。
谢玄知低头看着他。
明觉的脸近在咫尺,灰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睑紧闭。眉心那颗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像雪地上的一滴血。
“你这个样子,”谢玄知看了他很久,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是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多了。醒着的时候,你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明觉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他昏迷着。
“你知道吗,”谢玄知继续说,好像明觉能听见似的,“我最烦你们这些和尚。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我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你们有什么好不怕的?你们又不拿剑,又不打架,就知道念经念经念经。”
他顿了顿。
“但今天……还行。至少敢冲进来。比那些只会念经的强一点。”
他又顿了顿,好像在斟酌什么。
“就强一点。不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明觉的身体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祠堂的院墙,望向远处的天空。
暗红色的天幕正在缓缓褪去。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微弱的光芒正在努力地穿透云层。
天快亮了。
谢玄知低头对昏迷的明觉说,“天亮了。”
明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然微弱,但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谢玄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念珠,我帮你收着了。等你醒了还给你。”
他伸手进袖中,摸了摸那串珠子。珠子的表面有些凉,但掌心握了一会儿之后就暖了。
“别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珠子还没还你呢。”
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那抹光又亮了一分。
王家村的废墟在晨光中显露出全貌。那些凝而不散的怨气,正在缓缓消散。不是被驱散的,而是被安抚的。
谢玄知坐在墙根处,明觉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醒着,一个昏着。
铜铃安静地垂在谢玄知腰间,铃身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你知道吗,”谢玄知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显得很轻,“我师尊说,金山寺的和尚都是秃驴。”
他低头看了一眼明觉的光头。
“嗯,确实是秃的。”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湿润,将残存的甜腥味一点一点地吹散。
谢玄知闭上眼,靠在后墙上。
“快醒来吧”他低声说
远处,金山寺的晨钟响了。
钟声穿过数十里的距离,穿过山谷和河流,穿过晨光和薄雾,悠悠地传到这里。
谢玄知听着那钟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个昏迷的和尚靠在他的肩上,听着那遥远的钟声,一响,一响,一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