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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祭品(上)

越靠近祠堂,空气越发粘滞冰冷。


那种粘滞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精神层面的压迫——像整个人被浸入了冰冷的沼泽中,每前进一步都要与无形的阻力对抗,每一次呼吸都要从浓稠的空气中费力地汲取氧气。空气中的水分似乎被妖气取代,变得沉重而潮湿,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膜,怎么都甩不掉。


甜腥味中混杂着浓烈的焦臭和血腥。


焦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不是木头或布料燃烧的味道,而是蛋白质被高温分解时发出的那种刺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烧焦的头发和烤糊的肉混在一起。血腥味则比村口更加浓烈,浓得几乎能看见——暗红色的血雾在空气中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红色水珠悬浮在半空中,折射着暗红色的天光,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血色。


谢玄知率先赶到。


他在祠堂院门外骤停,身形从极动到极静只是一瞬间的事,道袍的衣摆在他身后猛地向前甩了一下,然后缓缓落下。他的呼吸平稳,没有因为急速奔跑而有丝毫紊乱,但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这股浓烈的血腥和妖气对他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压迫。


他的目光扫过院内,眼神一凛。


祠堂的院门大敞着,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摧毁的——两扇木门从门框上脱落,歪歪斜斜地倒在两侧,门板上布满了爪痕和撞击的凹痕,木质纤维从伤痕处翻出来,像被撕裂的肌肉。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暗红色的,像是血迹渗透进了木质纤维中,怎么都洗不掉。


院内的景象骇人。


地面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不是油漆或染料的那种红,而是血液渗透进土壤后氧化变黑的那种红褐色,像一层干涸的血痂覆盖在地面上。土壤是湿润的,但不是被水浸润的湿润,而是被血浸泡的湿润——脚踩上去,会有暗红色的液体从土壤缝隙中渗出来,黏稠而冰冷,像是大地在流血。


几具新的干尸以更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


之所以说是“新的”,是因为它们比村口的那些牲畜尸体更加“新鲜”——皮肤的干瘪程度没有那么严重,五官还勉强能辨认出生前的模样。但正因为如此,它们更加骇人。有一具干尸侧卧在院门内侧,手臂向前伸展,手指弯曲成爪,指尖深深插入泥土中,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拼命向前爬行,想要逃离什么。另一具干尸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下颌骨几乎脱臼,眼眶空洞洞的,眼球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凹槽。还有一具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身体缩成球状,像是一个在恐惧中死去的孩子。


它们的姿势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干尸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祠堂内部。


院内唯一的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与村口那棵一样,已经死了。但它的死法更加诡异——树干的树皮全部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但木质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整棵树干,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枝梢。那些纹路在微微搏动,像是有血液在其中流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咕噜、咕噜声。


树叶枯黄卷曲,但没有掉落,而是紧紧地附着在枝头,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掌在抓握着什么。最诡异的是,那些树叶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树叶背面,在窃窃私语。


祠堂的建筑本身比村庄里其他房屋更加破败。屋顶的瓦片碎裂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一排排裸露的肋骨。墙壁上的石灰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有无数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试图挖穿墙壁逃出来。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已经被什么东西撕碎,只剩下两个残缺的上半身,面容模糊,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大门后面,漆黑一片。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近乎实体化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张开的嘴,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发出潮湿的、黏腻的声响,像是巨大的舌头在舔舐着什么。


谢玄知站在院门外,目光扫过这一切,眼神凛冽如霜。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渴望着出鞘。


“果然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


身后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僧鞋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明觉随后赶到,立于谢玄知身侧,他的呼吸同样平稳,但他的面色在看到院内惨状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凝重,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刻了进去。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沉的悲悯。他的目光从那些干瘪的尸体上一一扫过,每经过一具,他的眉心就皱紧一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祠堂紧闭的大门上,停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怨气更深了。”


他的声音沉凝,每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准确而沉重。他缓缓放下合十的双手,腕间的念珠滑落,垂在身侧,珠子与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这祠堂已成魔窟。”


魔窟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话音刚落——


祠堂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光。


不是普通的光。


两排幽幽的、绿油油的光点从黑暗中浮现,像两排并列的灯笼被逐一点燃。但那不是灯笼——那是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有拳头大小,泛着冷绿色的荧光,瞳孔是竖直的细缝,像猫科动物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了几十倍,而且——太多了。两排光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至少有十几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巨大的节肢动物的复眼,又像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用无数只眼睛同时注视着他们。


那些眼睛没有眨动,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盯着院门外的两个人,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摇曳,像坟地里的鬼火。


然后——


一阵若有若无的、孩童的嬉笑声从黑暗中飘出。


“嘻嘻嘻……”


那声音空灵而诡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耳边直接响起的。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稚嫩、清脆,本该是天真无邪的,但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中,那笑声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着什么。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与那些绿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谢玄知和明觉的脸色同时一变。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们听清了那孩童笑声中夹杂的词句。


那是一个童谣。


鬼孩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依然带着那种稚嫩而诡异的音调,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被遗忘的儿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语调平缓得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


“青翼折,灵脉枯……”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种诡异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折断的声音,又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童谣的节奏上,像是某种阴森的伴奏。


“佛珠散了散……”


咔嚓。


“道剑断呀断……”


咔嚓。


谢玄知的瞳孔猛地收缩。


青翼——那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秘传法术“青鸾天翼”的简称,是他最强大的护身法术之一。


灵脉——那是修行者体内灵气运行的通道,是修为的根本,灵脉若枯,修行者便与废人无异。


佛珠——明觉手中的念珠。


道剑——他背后的长剑。


这个童谣,每一个字都在指向他们二人最根本、最核心的东西。这不是巧合,也不可能是巧合——这个藏身于黑暗中的东西,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还知道他们的底细,甚至知道他们最致命的弱点。


谢玄知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的目光如刀,直视黑暗中那些绿油油的光点,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并指如剑,指尖泛起耀眼的青光——那是龙虎山嫡传的驱邪符法,专门克制妖邪鬼魅。


“装神弄鬼!”


他怒喝一声,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声惊雷,试图压下那诡异的歌声。他的手指向前一指,一道驱邪符箓从他指尖射出,带着刺目的青光,拖着长长的尾焰,射入祠堂的黑暗之中。


符箓穿过院门,掠过那些干瘪的尸体,掠过那棵诡异的槐树,射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青光没入黑暗。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那道符箓就像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无底的深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在黑暗的表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那波动是肉眼可见的,像水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但很快就被黑暗吞没,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不,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不像是正常人的叫声——那声音既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悦,又像是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表达。但那声音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转变成了笑声。


“嘻嘻嘻……”


同样的笑声,同样的音调,但这一次,那笑声里多了一丝嘲弄的意味,像是在嘲笑谢玄知的徒劳。


童谣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了。


那声音不再是从黑暗深处飘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头顶的暗红色天幕中,从脚下的血染土壤中,从那棵诡异的槐树的每一片枯叶中,从祠堂紧闭的大门缝隙中——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吟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而且,那声音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戏谑。


像是在玩弄猎物的捕食者,在发动最后一击之前,享受着猎物的恐惧和绝望。


鬼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稚嫩,依然空灵,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两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道不长,长不了……”


“佛不渡,渡不成……”


“痴人殁荒墓……”


最后一句落下,伴随着一阵诡异的铲土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锹挖土,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沙沙,沙沙,沙沙——那声音由远及近,由慢变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向他们的脚下逼近。


歌声落下的瞬间,祠堂内那两排绿色的光点猛地动了。


不是移动,而是逼近——像是一群在深海中潜伏的鲨鱼突然加速冲向猎物,那些光点从黑暗中猛地向前推进了数丈,速度快得惊人,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迹,像是十几道流星同时划过夜空。


光点逼近到距离院门不过数丈的距离,然后骤停。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谢玄知和明觉终于看清了那些光点背后的东西——


那是一团浓稠的、翻涌的黑雾,形状不定,像一团有生命的乌云,悬浮在祠堂大门内侧。那些绿色的光点镶嵌在黑雾的表面,排列成两排,像某种深海鱼类发光的器官。黑雾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像是一个巨大的胚胎在羊水中翻滚。


黑雾的边缘不断伸出细小的触手,向四面八方探去,触碰着祠堂的墙壁、地面、屋顶,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每当触手碰到什么东西,那东西就会被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覆盖,然后被黑雾缓缓吸收。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黑雾的正中央,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孩子的轮廓。


不大,约莫三四岁孩童的身形,蜷缩在黑雾的最深处,双手抱膝,像在母体中沉睡的胎儿。但那个轮廓是模糊的、不稳定的,时而清晰,时而消散,像是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某种东西。


谢玄知的脸色铁青。


他的指尖青光明灭不定,但这一次他没有贸然出手——方才那道符箓的失效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鬼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雾中那个孩子的轮廓,声音冰冷如铁:


“装神弄鬼!有本事现身啊,藏头露尾的孽障!”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挑衅。


沉默。


绿色的光点静止不动,像是被他的话激怒了,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然后——


绿光骤停了一瞬。


不是熄灭,而是所有的光点同时停止了移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光点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绿色的荧光变成了近乎白色的刺目光芒,照亮了祠堂内部的一小片空间——但那一小片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翻涌的黑雾和湿漉漉的地面。


黑暗中,那道空灵的孩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戏谑,添了几分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语速平缓,像是老师在给学生上课,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刺入两人心中:


“道者逞凶,佛者伪善……”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品味这两个词的重量,然后继续,语速不变,依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加重了音量的——


“到头来,不过是彼此的劫数罢了。”


彼此的劫数。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插入了两个人的胸口。


谢玄知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不自觉地扫了明觉一眼。劫数——这个字眼在修行界中有特殊的含义,它不仅仅意味着危险或困难,而是意味着某种注定的、无法逃避的命运。慧海禅师说他的劫系于道门中人,而这个鬼东西说他们是彼此的劫数——这是巧合,还是这个鬼东西真的知道什么?


明觉没有看谢玄知。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黑雾中那个孩子的轮廓,手中的念珠不再捻动,而是静静握于掌心,珠子与掌心贴合,他能感受到珠子表面那种微微的、不正常的温热。他的面容平和,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暗流在涌动。


他向前迈了半步。


僧鞋踩在血染的泥土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嗤声。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你既困于此地,又何必滥杀无辜,徒增罪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废墟中却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他的目光直视黑雾中那个孩子的轮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试图理解、试图沟通的真诚。


黑雾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再是孩童的嬉笑,而是一种低沉的、近乎耳语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的心底直接响起的。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沧桑的怨毒,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倒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在倾诉着什么:


“罪孽?”


鬼孩低笑一声,那声音不似孩童,反倒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怨毒,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灵魂在铁窗后发出的冷笑:


“这世间罪孽,轮得到你们佛道来评说?”


那声音骤然转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彻骨的、令人战栗的寒意。黑雾剧烈翻涌了一下,那些绿色的光点同时闪烁,像是在表达某种强烈的情绪:


“那王家村百余口性命,谁来偿?”


百余口。


谢玄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进村时就感觉到了——这个村庄的人魂极其淡薄,但他没有来得及仔细探查到底有多少人遇害。百余口——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就是整个王家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无一幸免。


他的指尖青光猛地一盛,杀意如潮水般涌上来。他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休要狡辩!若不是你作祟,何来这般血海?”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青光在指尖跳跃,随时可以再次发动攻击。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黑雾中那个孩子的轮廓,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黑雾中的轮廓晃动了一下。


那个蜷缩的孩子姿态没有变,但轮廓的边缘变得更加模糊了,像是在无声地颤抖。鬼孩的声音陡然转沉,不再是方才那种冷笑,而是一种压抑的、近乎咆哮的低吼:


“作祟?”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那些绿色的光点剧烈闪烁。黑雾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像是一个被激怒的生物在膨胀自己的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庞大和可怕。


“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声音忽然又低沉下来,从咆哮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耳语的陈述。黑雾缓缓收缩,恢复成原来的大小,但那些绿色的光点变得更加明亮了,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大,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绿光微微晃动,鬼孩似在打量二人——那种打量不是普通的目光扫视,而是一种穿透性的、近乎审视的注视,像是能看穿皮相、看穿骨骼、看穿灵魂,直达一个人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


那目光在谢玄知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明觉身上,又移回谢玄知身上。黑雾中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蜷缩的孩子似乎抬起了头,用那双隐藏在绿光后面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他们。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更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被咀嚼过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


“一个,身负隐秘……”


绿光微微一闪,像是在强调什么。


“一个,命中带劫……”


黑雾轻轻翻涌了一下。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的愉悦:


“倒真是天造地设的祭品。”


祭品。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天空压下,将整个祠堂区域的空气都压缩了几倍。谢玄知和明觉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们的身体,压迫着他们的呼吸,像是在将他们向某个方向驱赶——向那片黑雾的方向,向那个蜷缩的孩子轮廓的方向。


明觉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被鬼孩的话吓到,也没有被那股压力击垮。他的目光从黑雾上移开,转向身侧的谢玄知。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他的声音却在谢玄知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那是修行者之间的传音之术,将声音凝成一线,直接传入对方的耳中,不会被第三者截听。


“它在拖延时间。”


明觉的声音在谢玄知脑海中响起,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力。他的目光扫过祠堂的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同时继续传音:


“祠堂深处定有蹊跷。”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黑雾边缘那些不断伸出又缩回的细小触手上。那些触手不是在随意挥舞,而是在有规律地、有目的地触碰着祠堂的墙壁和地面,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维护什么。


“此非实体,乃是怨念聚合之秽物。”


明觉的声音冷静而准确,像是在做一个学术判断。他的目光从触手上移开,重新落在黑雾中央那个孩子的轮廓上——


“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被怨念驱动的能量。真正的本体,在更深的地方。”


谢玄知的传音几乎是立刻响起的,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焦躁。他的声音在明觉脑海中响起,冰冷而尖锐,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那你说如何?用你的佛法念经超度它们?”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和不信任,但在这层伪装之下,有一种更真实的情绪在翻涌——那是一种隐秘的、不愿被承认的无措。他方才那道符箓的失效让他意识到,这个鬼东西不是他擅长的硬碰硬能解决的,而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在和尚面前露出无能为力的一面。


传音之间,谢玄知腰间的铜铃再次震响。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预警性的震鸣,而是谢玄知主动催动的。他的手指在铃身上快速弹击了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击中了铃身上的特定符文,铜铃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嗡——那声音不像铃声,更像是一口大钟被敲响,声波从铜铃上扩散开来,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扫去。


音波扫过院内的槐树,枯叶簌簌落下。音波扫过地面的干尸,干尸微微颤动了一下。音波扫过那片黑雾——


绿色的光点同时向后缩了一尺。


不是撤退,而是被音波逼退的。那些光点在音波的冲击下剧烈闪烁了几下,有几只甚至短暂地熄灭了,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只是亮度比方才稍暗了一些。


明觉没有回应谢玄知的讥讽。


他上前一步,僧鞋踩在血染的泥土上,发出噗嗤一声。他的动作很坚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抬起手,腕间的念珠滑落至掌心,他双手合十,将念珠夹在两掌之间,指尖微微用力,念珠上的檀木珠子开始泛起微弱的光芒——


那不是青色的道法之光,而是金色的佛光。


柔和,却坚定。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缕曙光,不刺眼,不张扬,却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金光从珠子上流转而出,沿着明觉的手指、手腕、手臂缓缓蔓延,最终在他的胸口汇聚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那光晕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在这片被暗红色天幕笼罩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中,它像是一颗被遗落在黑暗中的星星,孤独而倔强地亮着。


明觉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空旷的山谷中诵读,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的力量:


“灵台自照,万秽皆空。”


八个字落下,他掌心的金光猛地一盛,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金光扫过之处,空气中飘浮的血雾被驱散,地面上的暗红色血迹变淡了几分,连那棵诡异的槐树上的枯叶都停止了窸窣的怪响。


但金光触及黑雾的瞬间——


“呵……”


黑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空灵,像风铃在远处摇曳,但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冰冷,像是有什么高贵的东西被低贱的灰尘玷污了。黑雾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膨胀,将金光硬生生地逼退了几寸。


“清净咒?”


鬼孩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在挑战巨人。那声音不再稚嫩,而是带着一种苍老的、历经沧桑的冰冷:


“小和尚,你自身难保,还想度我?”


话音落下,黑雾中传来更加清晰的孩童笑声,嘻嘻嘻,哈哈哈——那笑声不再是方才那种空灵的、若隐若现的声音,而是放肆的、张扬的、带着明显嘲弄的大笑,像是一个顽童在看着两个被自己耍得团团转的大人,得意洋洋,不可一世。


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与那些绿色的光点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和谐。


“没用的。”


鬼孩的声音忽然压低,从大笑变成了一种阴森的、近乎耳语的陈述,每个字都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耳道钻入,在脑海中蜿蜒爬行:


“今日你们二人,要么成为我破封的祭品……”


声音骤然拔高,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兴奋:


“要么,便与这些怨魂一同沉沦,哈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的瞬间,黑雾猛地扩张。


不是方才那种试探性的、小幅度的扩张,而是像一颗炸弹在密闭空间中爆炸,黑雾从祠堂内部向四面八方疯狂涌出,速度之快、范围之广,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黑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翻涌着冲出院门,向谢玄知和明觉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以及那种令人窒息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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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铎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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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铎劫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