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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诛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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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山的夜,向来是静的。


天师殿坐落于山巅最高处,飞檐斗拱隐没在翻涌的云海之中,唯有殿内长明灯的火光透过棂窗,在石阶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痕。山风从谷底卷上来,掠过千年古松的枝梢,发出如潮水般起伏的呜咽声,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铃舌撞击铃壁,声音清越而孤寂,传出很远,又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三声铜磬响过,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太上老君的神像端坐于最高处,垂目俯瞰,金身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那低垂的眼帘似悲似悯,又似对这世间的一切早已了然于心。供案上,一摞黄纸符咒被一只苍老的手拈起,指尖微一用力,符纸便自燃起来,火舌舔舐着朱砂绘就的符文,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噼啪声响。纸灰飘落,像灰色的蝴蝶,在空气中旋了几旋,最终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无声碎裂。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语调平缓,像是日复一日的诵经,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叹息。说话之人站在供案前,身披玄色道袍,鹤发银须,面容清癯,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是龙虎山当代天师,道号太上,修行甲子有余,早已不问世事多年,此刻却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亲自焚符祝祷,足见事态之严重。


他停顿下来,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连寻常该有的万家灯火都看不见,仿佛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嘴,将山下那个本该灯火阑珊的世界整个吞噬了。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片黑暗中隐隐有暗红色的雾气翻涌,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血,正一寸一寸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可这山下妖气冲天,遮云蔽日,”太上真人低声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岂是凡人能自招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剩余的符纸缓缓放在案上,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放下什么极重的东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叹息,像是被这满山的妖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殿外的风声淹没,却又重若千钧。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殿侧的阴影中,那里站着一个人,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清虚。”


沉稳的脚步声从阴影中响起,道袍下摆拂过冰凉石板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从暗处走出,步伐稳健,面容同样苍老,但眼神比太上真人更加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剑。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


“太上放心。”清虚真人的声音苍老而威严,语速略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他的目光同样望向山下的黑暗,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叹息,只有冷硬的决断。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大殿内激起层层回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被重新唤醒:


“玄知。荧惑守心在即,山下王家村妖物作祟,牲畜尽殁,人心惶惶。此非寻常小患,恐有巨妖作祟!”


荧惑守心。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无声的涟漪。荧惑即火星,主凶,守于心宿,乃是天象大凶之兆,预示着刀兵、灾荒、瘟疫,或是——妖孽横生。


殿内的烛火无风自动,齐齐向一侧倾斜了一下,又缓缓恢复原状。供案上的香灰忽然塌了一截,细碎的灰烬簌簌落下。


“弟子明白。”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清朗如泉石相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随着话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过门槛,走进大殿。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白色道袍,腰悬铜铃,背负长剑,面容俊秀而冷硬,眉峰如刀裁,薄唇紧抿,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幽深得看不见底。他步伐极快,几个大步便走到殿中央,在清虚真人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弟子即刻下山诛妖。”


谢玄知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冷,诛妖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铜铃,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铃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杀意,正在低声应和。


“诛妖?”


清虚真人哼了一声,拂尘一摆,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拦住了谢玄知的去路。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如刀,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


“且慢。”


谢玄知身形一顿,按住铜铃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师尊的下文。他的呼吸平稳,脊背挺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已在弦上。


清虚真人上前一步,与谢玄知擦肩而过,走向殿门。他站在门槛内,望着山下那片被妖气笼罩的黑暗,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听了去:


“听闻那金山寺也派了人。”


拂尘挥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清虚真人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玄知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


“莫让那些秃驴抢了先机……更莫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二字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反复地震颤着,像钟磬余音,久久不绝。


谢玄知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个细微的变化几乎不可察觉,但清虚真人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目光落在谢玄知按着铜铃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微微发颤,铜铃的铃身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长明灯的火舌舔舐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嗞嗞声。供案上的香火明明灭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撕碎。


“……弟子谨记。”


谢玄知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他松开铜铃,手缓缓垂下,指尖在道袍的衣摆上蹭了一下,似乎想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后退一步,再次拱手,动作依然标准,却少了方才那种干脆利落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道袍的衣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只白色的鸟在夜色中仓皇振翅。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腰间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响——


“叮——”


一声尖锐的铃响划破寂静,像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警告,又像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叹息。铃声从近处向远处荡开,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终被山风和夜色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虚真人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太上真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供案上的符纸灰烬被风吹散,在黑暗中飘零,落向山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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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铎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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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铎劫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