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秘境的夜，静得能听见灵泉滴落的声响，月光透过桃林枝叶，筛下碎银般的光，落在青石台上，裹着周身萦绕的灵气，连晚风都变得轻柔温润。

苏清棠依旧盘膝坐在桃林中央，掌心托着帝后亲赐的灵脉珠，闭目凝神，缓缓运转心法。乳白色的珠子在掌心散发着柔和光晕，丝丝缕缕精纯灵气顺着指尖经脉，缓缓汇入丹田，与她自身的灵脉气息相融。

这灵脉珠果真是上古至宝，灵气温和醇厚，丝毫不似凡间灵草那般寡淡，也不似仙界烈丹那般霸道，只是一点点滋养着她尚未完全稳固的元神，修补着魂骨深处的裂痕。每运转一个周天，心口那道前世留下的魂印便再淡一分，周身的灵气也愈发充盈，连周遭的桃瓣都似被灵气感召，轻轻绕着她盘旋，不落半分尘埃。

仙童们早已回了竹屋歇息，只留一盏琉璃灯在林间亮着，暖黄的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新的容颜清丽绝尘，眉眼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灵脉珠的灵气入体，不仅滋养着她的修为，更悄然触动了她尘封的前世记忆。

起初只是零星碎片，是她初入仙门，懵懂无知，慕言重作为师门最出众的弟子，牵着她的手，教她辨认灵草，教她握剑筑基，温声细语，眉眼温柔，许诺她日后一同飞升，共守仙门。那时的她，是众星捧月的灵脉嫡女，满心满眼都是这位待她极好的师兄，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依靠，毫无保留地信任，甚至将自身灵脉的秘密，尽数说与他听。

可画面陡然一转，血色漫天，灵剑穿心。

还是那张温柔的脸，却没了半分暖意，只剩冰冷与贪婪。他握着那柄曾教她使用的灵剑，狠狠刺入她的心口，屿桑站在他身侧，娇柔的面具撕碎，露出恶毒得意的笑，两人联手击碎她的元神，打散她的仙骨，将她从九霄云端，推入万丈凡尘。

“为何……”

苏清棠猛地攥紧掌心，灵脉珠的光晕骤然一颤，眉心紧蹙，一声轻喘打破了秘境的宁静。前世的恨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灵气也随之变得凛冽，不再有往日的温润。

她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轻信，更恨那对狗男女的薄情与歹毒。

昔日的深情有多真，如今的恨意就有多切。家破人亡的痛楚，魂飞魄散的苦楚，凡尘沦落的艰辛，桩桩件件，皆是那两人所赐。

“慕言重，屿桑……”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眼底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决绝。此仇不共戴天，封神宴上，她定要让这两人血债血偿，让他们尝尝仙骨碎裂、元神俱灭的滋味。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重新平复心境，继续炼化灵脉珠。她知道，此刻唯有沉心修行，尽快恢复巅峰修为，才能早日复仇，早日回到那个让她牵挂的人身边。

月光渐渐偏移，灵脉珠的灵气已被她炼化大半，周身灵辉愈发澄澈，修为又精进一分，魂印彻底淡至几乎看不见，只在灵力运转时，才会隐隐泛起一丝浅痕，时刻提醒着她血海深仇。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渐起，苏清棠才缓缓睁开眼，眸底清辉流转，气质愈发沉稳清冷。她收起灵脉珠，起身走下青石台，沿着溪畔缓步前行，露水沾湿了裙摆，却丝毫不觉凉意，心底的牵挂，渐渐压过了恨意。

不知清溪村的梧桐，是否又落了新叶；不知苏家爹娘，是否还在日日思念她；不知王二，是否还守着那座孤坟，苦苦等候。

她想起凡尘时，每到清晨，他总会早早起来，劈好柴，烧好水，偶尔还会从田间摘来野果，擦干净放在她面前，话虽少，却处处都是妥帖的照顾。那样的烟火温情，是九重天界的琼楼玉宇、奇珍异宝，都换不来的。

指尖轻轻抚过溪面，搅碎月影，也搅乱心绪。她盼着封神宴快些到来，盼着复仇之事早日了结，盼着能立刻回到清溪村，亲口告诉他，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而九重云海的最顶端，凇覃已在云巅伫立了整夜。

从夜幕降临到晨光微熹，他未曾挪动半步，一身金色神袍被夜风拂动，周身浩瀚神威内敛，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与牵挂，目光始终落在桃源秘境的方向，不曾移开。

昨夜苏清棠心绪翻涌、恨意难平之时，他远在云巅，竟也隐隐有所感知，心头莫名一紧，恨不得立刻冲破云海，去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抚平她所有的伤痛与恨意。可他终究忍住了，他知道，她需要自己扛过这份苦楚，需要独自沉淀这份仇恨，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不打扰，不惊扰。

侍从早已将暖好的仙茶递上数次，都被他摆手回绝。他手中依旧攥着那支粗糙的竹簪，竹簪被月光映得温润，陪着他站了一夜，如同陪着他那段凡尘岁月，陪着他那颗为她而动的神心。

万年神生，他历经天劫，平定三界纷争，从未有过这般彻夜不眠的守候，从未有过这般牵肠挂肚的念想。是凡尘的苏清棠，是那个柔弱却坚韧、乖巧又执拗的少女，让他体会到了何为牵挂，何为情深。

他早已派仙将暗中将清溪村的情况，一一禀报与他。

得知苏家众人依旧会时常去衣冠冢前静坐，念叨着她的名字，期盼她归来；得知村民们都惋惜她的离世，时常劝慰王二；得知“王二”早已离开那间乡村小屋，只留下些许银两，托付乡邻照看苏家。

他不能再以王二的身份留在凡间，天界诸事待理，叛逆余党未清，慕言重与屿桑仍在伺机而动，他必须留在天界，布好棋局，只为护她周全，只为封神宴上，能助她一臂之力。

可他留了念想，将那间属于王二与苏清棠的小屋，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屋里她用过的纺车、缝补的针线、穿过的粗布衣裙，都好好摆放着，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他盼着，日后她归来，推开屋门，还能寻到往日的痕迹。

晨光刺破云海，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满是温柔的期许。

“清棠，旧恨总会了结，伤痛总会抚平，我会一直等，等你放下所有，等你走向我。无论你是恨极了仙界的梨清棠，还是念着凡尘的苏清棠，我都是你的王二，是你的凇覃，永远护你。”

风穿过云海，将他的低语，悄悄送往桃源秘境。

苏清棠正站在溪畔，忽然感觉一阵暖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莫名心安。她抬眸望向云巅，眸光微微一动，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晨雾散去，桃香满林，灵脉渐复，旧恨铭心，情深暗种。

一切都在缓缓前行，只待封神宴开，只待重逢之时，只待血债血偿，只待执手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