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经敲定,整个清溪村便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谁也没想到,昔日江南富商之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勤劳貌美、心灵手巧的苏清棠,竟要嫁给村东头那个游手好闲、声名狼藉的混混王二。
惋惜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苏家上下,更是一片沉郁。
苏老爷一夜之间鬓角又添了几许霜白,苏夫人整日以泪洗面,三位兄长更是满心愤懑,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家妹妹是被人陷害,是被那无妄的污名逼上了这条路。
可在这乡间,女子的清白名声,重逾性命。
一旦被冠上不贞不洁的闲话,往后莫说嫁人,便是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辱骂。为了清棠的余生,为了苏家不至于在村中彻底抬不起头,他们只能咽下这口血与泪,应下这门荒唐至极的婚事。
苏清棠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未曾出门。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渐明,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自己亲手种下的花草,眸中一片空茫。
前半生,她是锦衣玉食、捧在掌心的娇娇女,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世事险恶。
一场横祸,家道中落,从繁华江南坠入乡间泥沼,她未曾抱怨,未曾放弃,学着生火,学着做饭,学着耕地,学着用自己的双手撑起生活。
她以为,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便能安稳度日,守护好身边的至亲。
可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那一日山中的荒诞场景,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如同一场荒诞的噩梦。她明明只是去采野菜,明明什么都未曾做,明明满心都是家中的亲人,为何偏偏是她,要承受这等不白之冤?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粗茶淡饭,不怕衣衫褴褛。
可她怕,怕自己成为家人的拖累,怕自己玷污了苏家的门楣,怕往后漫长岁月,都要与一个素不相识、声名狼藉的混混共度一生。
“棠棠……”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夫人走了进来,看着女儿憔悴苍白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是爹娘没用,是爹娘护不住你……”
“娘……”苏清棠埋在母亲怀中,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娘知道,娘都知道。”苏夫人轻抚着女儿的脊背,泪如雨下,“我们一家人都知道,你是最干净、最乖巧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世道不公,是恶人作祟……”
大哥苏景琛站在门口,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中满是自责与痛楚:“棠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能保护好你。你放心,嫁过去之后,大哥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那王二若是敢对你有半分不好,大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饶他!”
二哥三哥也纷纷开口,语气坚定。
“妹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若是王二敢欺负你,我们兄弟三人,定让他付出代价!”
听着家人的安慰与承诺,苏清棠心中的惶恐与绝望,渐渐散去了几分。
她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至亲之人,一个个满面担忧,却依旧将她护在掌心。她不能再这般消沉下去,不能再让家人为她担心。
她擦干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没事。”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就是嫁人吗,我嫁。左右不过是过日子,我苏清棠就算是坠入泥沼,也能凭着自己的双手,活出一番模样。”
她不会向命运低头,更不会向那暗中作祟的恶势力屈服。
只要家人还在,只要她还活着,便总有希望。
婚事办得极为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冷清。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
不过是请了村中里正作见证,家中摆了一桌简简单单的酒席,就算是礼成。
苏清棠一身粗布红裙,未曾描眉,未曾点唇,素面朝天,却依旧难掩那超凡脱俗的清丽容颜。只是那双往日清澈明亮的眼眸之中,此刻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凄然与平静。
王二一身勉强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站在她的身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娶到苏清棠这样的女子。
初见之时,她是从大城市落难而来的娇贵千金,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宛若天上仙子不慎坠入凡尘,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后来,看着她放下身段,笨拙生火,满脸黑灰却笑得灿烂;
看着她心灵手巧,做饭织布,将一家人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她温柔善良,待人和善,对家中长辈孝顺,对兄长亲近。
这样的女子,是他这辈子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存在。
可如今,他却以这样一种不光彩的方式,被迫娶了她。
看着苏清棠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苏家众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与警惕,王二心中,第一次升起了浓烈的愧疚与无地自容。
他知道,是他连累了她。
即便他是无辜的,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可在所有人眼中,却是他毁了这位仙子一般的姑娘。
拜堂之时,苏清棠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完成着所有仪式。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一片麻木与凄冷。
礼成,送入洞房。
简陋的土坯房,被勉强收拾了一番,贴上了大红的喜字,却依旧掩不住其中的贫寒与冷清。
王二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看着房中端坐的纤细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他没有害她;
想说,他不会欺负她;
想说,往后的日子,他会改,会好好做人。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干涩。
苏清棠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邋遢的身影,眸中没有厌恶,没有憎恨,只有一片平静无波。
“你不用这般局促。”
她声音清淡,如同山涧流水,“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你我所愿。你我不过是被命运捉弄之人,暂且搭伙过日子罢了。”
“我苏清棠,虽落了难,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往后,你我分房而居,互不干涉。你若是安分守己,洗心革面,我们便相安无事。若是你敢有半分逾矩,休怪我不客气。”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是刻在骨血之中的仙尊傲气,即便沦为凡人,元神残缺,也未曾彻底磨灭。
王二闻言,连忙点头,如同捣蒜一般:“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我王二对天发誓,绝不会对你有半分不敬!我……我会改,我以后再也不游手好闲,我会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急切,眼中满是真诚。
苏清棠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却未曾再多言。
誓言听得太多,真心与否,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
而云端之上,屿桑透过幻境,看着凡间这一幕,看着苏清棠一身凄冷红妆,嫁与最卑贱的混混,唇角勾起了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梨清棠,这才只是开始。”
“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尊贵身份,无上天资,挚爱亲人,我都会一点一点,全部毁掉!我要让你永远困在这凡俗泥沼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狂风卷动着她的衣袂,粉色的仙裙之下,藏着一颗毒蝎一般的心肠。
一场以爱为名的嫉妒,一场以仙欺凡的恶毒,正在缓缓上演。
而身处漩涡之中的苏清棠与王二,尚且不知,这场看似荒诞的婚事,不过是另一场更大劫难的序幕。
命运的齿轮,依旧在无情地转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