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徊鸢右手扶着自己的左手臂轻轻喘息，脑海中依然播放着路爻刺耳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继续往前走下去，可脑海中路爻的声音似乎和自己的母亲陆姚逐渐接近，从刺耳崩溃的声音逐渐变成温柔的低语。

宋徊鸢突然感觉自己走不下去了，他怕最后知道事情的真相，更怕的是他们需要杀死路爻才能进行下一个预言中的片段，也就是杀死努维迩，重塑自由世界。

但是他不得不走，这是被命运轨迹规划好的路线。

说好听点叫命运的轨迹，说难听点这里面全是诡计，根本不存在什么正轨，这至始至终都是被命运策划的诡计…可他身为命运的神明。

确没办法带着大家逃离这场诡计。

不论前路如何，都要先走下去再说，宋徊鸢重新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向走去。

随着他的坚定，脑海中让他心乱的声音终于是消失了。

原来那只是他害怕的幻想。

他每往前走一步，眼前的玻璃镜子，就会随着他的前进步伐而破碎一块，直到他走到尽头，面前再无镜子。

可尽头等着他的并不是路爻，而是一段段破碎的，属于路爻的记忆。

眼前的记忆投影中，出现了不止路爻一个人，而看见另一个人影的时候，宋徊鸢往前走的动作停住了，他在路爻的记忆里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他记忆中十分温柔的母亲，如今出现在路爻的投影记忆里。

投影中的陆姚站在路爻的对面，她抱着手臂仔细打量着路爻，而路爻确实闭着眼睛沉睡的状态，这很难让人不觉得奇怪。

但…这不是路爻的记忆吗？处于沉睡状态下的路爻怎么可能会拥有这一段的记忆呢？

宋徊鸢看着一摸一样的两人，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想，他偏头看向屏幕外的林温循，林温循的面色如常。

宋徊鸢突然想起之前他问林温循是谁帮助他们创造世界的，林温循说不愿意透露名字的人，还能有这个权限的人，不难猜到。

他居然现在才发现…宋徊鸢无奈轻笑一声。

他是被气笑了。

投影中的陆姚似乎是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她好像在和身边人对话，但是记忆投影里却没有出现那个人的投影，也没有声音。

“不愧是我，这简直一摸一样呀～我就把这个假人偶留在这里陪着你们吧，你们也可以当做是我本人陪在你们身边，因为我给这个人偶输入了我自己的记忆和能力，她现在完全可以代替我哦～”

宋徊鸢抿着嘴唇看着这一幕。

这和他猜想的情况差不多，只是没想到陆姚就这样把自己的能力交给了路爻，难怪他们必须进入记忆杀死路爻的本体才可以彻底杀死路爻。

就在宋徊鸢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的时候，眼前的记忆投影并没有结束，而是变成了下一段记忆。

这次的记忆里的时间似乎是更早，记忆投影中的陆姚和路爻两人都格外年轻，站在一起宋徊鸢甚至快要分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陆姚，谁才是那个人偶。

但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的陆姚看着身前的路爻不紧不慢地说：“我应该是陪不了他们太久了…你替我照顾好小鸢他们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这里记忆中的陆姚语气似乎更像路爻…？

说完陆姚将脑袋埋进手臂里不再说话，站在她面前的路爻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语气似乎和现在的陆姚一摸一样：“您的意思是，让我成为您，您成为我是吗？”

见眼前的木偶很懂自己，陆姚开心地笑了：“对呀对呀！你不觉得这很好玩吗？只要我们稍微模仿一下对方的语气，他们完全分不清楚呢～”

路爻点点头，身为人偶的她是不会反抗主人的命令的。

从那以后，路爻便是真正的陆姚，而宋徊鸢记忆中那个陪着自己的…居然是从自己出生后就被替换成人偶路爻的陆姚……

也就是说，他现在需要杀死的并不是什么人偶路爻，而是他真正的母亲。

宋徊鸢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不愿意再继续看眼前的投影记忆，手上逐渐出现一把用神力汇聚而成的剑。

在意识到自己在举剑的一瞬间，宋徊鸢彻底明白了那所谓的预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亲手杀死陆姚的竟然是自己吗？

他面无表情地提起手中剑，一剑砍碎了面前的投影记忆。

投影记忆在他面前破碎开，破碎的碎片划破了宋徊鸢的脸颊，血液缓缓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

他的瞳孔里出现了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人影。

面前记忆投影破碎后出现的是路爻的身影，路爻双手紧握放在身前，带着温柔的笑容看向宋徊鸢，她不紧不慢说道：“小鸢…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呀？”

宋徊鸢紧闭上双眼，随后缓慢抬眸直视陆姚，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他举起手中的剑对准了陆姚。

陆姚看着突然举起到自己脖子上的剑有一瞬间的惊讶，她很快换上笑容看向宋徊鸢。

宋徊鸢举起剑的手并没有抖，他垂眸看着陆姚，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明白您是怎么想的，我知道您有苦衷，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只有我不知道，对吗？”

周围的场景变得更加昏暗，宋徊鸢感受到这里的记忆空间在排斥自己，他咽下一口血等待着陆姚的回话。

陆姚垂下睫毛避开了宋徊鸢看着她的眼神，她解释说：“是啊，你恨我的话，就可以不会感到伤心了，我不希望看见你哭泣。”

宋徊鸢冷笑一声。

所以就让他从有记忆开始的母亲都只是一具拥有记忆和能力的人偶吗？然后又变成人偶来接近他，告诉他真相，让他恨陆姚，从而毫不愧疚地杀死陆姚。

真是一出好戏啊，宋徊鸢没有说话，他缓缓移动手上的剑，刺进了陆姚的身体里。

等陆姚的身体逐渐消失后，宋徊鸢将剑插进地面，跪在地上吐了口血。

周围的水母体内逐渐崩塌，他抬头看向四周却没有看见林温循的身影，四周已经完全被火焰覆盖住了，除了他待着的这个最高楼层。

原来预言中的场景没有自己是这个原因。

宋徊鸢抬手擦了擦嘴角，打算直接传送到林温循的身边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块翠绿色的宝石。

他刚准备伸手去拿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个黑影，面前的宝石下一秒就不见了。

宋徊鸢猛地朝身后看去却看见了努维迩的身影。

努维迩站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我可是看了一出好戏啊，你看啊！这就是你爱着的父母，他们对你的死活不管不顾，对这个世界的死活不管不顾！你们总说我的做法是错误的，可他们呢？！又有什么做法是绝对正确的？”

努维迩没有第一时间对处于虚弱状态下的宋徊鸢动手。

他走到宋徊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徊鸢。

宋徊鸢从地面上站起来，他抬头直视努维迩。

努维迩脸上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取下，露出了苍老的面容，脸颊上甚至还有一些玄色的羽毛在上面，看着十分渗人。

难怪努维迩现出真身的时候都戴着面具，原来是怕丑啊。

宋徊鸢的手紧握住剑柄，他没想到到最后是自己独自一人对付努维迩，林温循应该是去重塑世界了。

不过也够了。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你们做法是错误的，所以我——会给你们带来真正正确的做法。”宋徊鸢没有和努维迩绕弯子，他直接巨剑对准了努维迩。

宋徊鸢觉得自己现在的余力并不能完全抵抗努维迩，可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他突然理解为什么预言的最后根本没有自己了。

宋徊鸢抬起手，努维迩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宋徊鸢，那是提线人偶，宋徊鸢在杀死陆姚的那一瞬间便获得了陆姚身上的能力。

提线人偶举着手枪朝努维迩射出几发子弹。

努维迩原地消失，随后出现在不远处，他微笑着看向宋徊鸢，嘴里嘀咕一句不自量力

他身后出现一群黑漆漆的乌鸦，一身黑的他在这黑夜下的天空显得格外渗人，成群的乌鸦迅速朝宋徊鸢的方向冲过去。

宋徊鸢看着朝自己飞来的乌鸦，瞳孔猛地一缩，他用神力汇聚成屏障挡在自己面前。

眼前的乌鸦瞬间消失了，宋徊鸢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我们何必打打杀杀呢？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个世界已经如何了吗？”

努维迩取消掉乌鸦后不紧不慢地走到宋徊鸢的屏障面前，他朝宋徊鸢伸出手，而这个时候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宋徊鸢的提线人偶面前。

宋徊鸢紧咬着牙，就在他准备操控提线人偶的时候，他面前那面由神力汇聚而成的屏障突然破碎。

宋徊鸢被反噬的能量导致咳出一口血，没等他喘过气来，面前的景象就突然变了，他整个人身处在火场里，周围是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被烧坍塌的房屋。

这些火根本不是普通的火，是被努维迩注入神力后的火，无论一切都能引发燃烧。

但火却没有靠近他，他身边站着的是努维迩。

努维迩伸出食指指了指面前的火势，他说道：“你看，这场火是不是很惨烈，我们是不是该去拯救？他们是不是该不用遵循命运，如果你们执意去遵循命运，他们就会死光，最后只剩下你们。”

宋徊鸢想离开努维迩身边，却发现怎么也不能动弹。

紧接着努维迩带着宋徊鸢来到下一个场景，是天空中，从天空往下看，世界猩红一片，是火也是血。

他想闭上眼睛不去看，却发现他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努维迩操控。

算了……无论如何都是拖时间，就这样缠着努维迩也好。

反正最后命运的结局是他们赢得了这场胜利。

他牺牲的话也无所谓的。

“你看……他们在哀嚎，他们在悲痛，我们身为神明是不是应该拯救？”努维迩的声音依旧出现在他的耳边。

宋徊鸢很想说，自己制造出来的灾难，然后自己去拯救凭什么会有优越感？

当人们是只会无脑信奉神明的傻子吗？

制造灾难后，又在人类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完美隐身，又在人类快要走向灭亡的时候站出来拯救？

呵……这就是努维迩所谓的拯救世界？

努维迩没有将宋徊鸢带去下一个场景。

不知道多久，突然能动弹身体后，宋徊鸢疲惫地闭上双眼，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因为疲惫闭上眼后他发现他累得睁不开眼。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睁开眼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面上，面前的世界还是完好无损的。

这只是努维迩创造的梦境，宋徊鸢在内心提醒自己不要当真。

他先是尝试各种方法离开，可走便了整个梦境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

他好像彻底被困在这里了。

原来这就是预言吗？这时候的林温循应该在重塑世界，可他却没能陪在林温循身边……

他看向那片虚假的天空，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匕首。

匕首随着他的动作刺入了他的胸膛，宋徊鸢不是第一次感受死亡了，但他还是感觉很疼，他真的很害怕疼…很害怕死亡。

意识逐渐模糊……他逐渐感受不到疼痛。

也睁不开眼睛。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等他复活完意识清醒后，一睁开眼，还是这块虚假的地方。

宋徊鸢深呼吸一口气，脑海中出现了努维迩那苍老的声音。

“你难道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吗？为你专门打造的…世界，快感谢我吧哈哈哈哈——”

宋徊鸢捂着脑袋，手拿着刀柄，用匕首划开自己的皮肤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第二次死亡开始……

这次的复活，比意料之中的还要慢，虚假的梦境里他分不清白昼与黑夜，也没找到离开的方法，身上的神力在逐渐消失。

他已经无法动用神力去找寻离开的办法了，为什么连死亡也不能离开这梦境。

为什么……

第三次的死亡……

宋徊鸢在同样的地方苏醒，他已经彻底无能为力。

脑海中依旧一直有努维迩那恐怖的声音在干扰他的思绪。

第四次，这次他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脑袋里，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去屏蔽努维迩的话。

可是没用，他复活后身体会逐渐愈合，因为这里不是真正的世界，在这里造成的伤口会在有意识的时候缓慢愈合，让宋徊鸢清楚地感受到血肉和骨头在生长的过程。

这种过程是比死亡还要痛苦一万倍。

第五次……

宋徊鸢突然好想大哭一场，可是他已经累到哭不出来，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逐渐失明，理智也在逐渐崩塌。

他好希望这个时候林温循能和他说说话。

可是没有。

他什么也没有了，父母死了，亲人朋友也不在了。

原本好好的家庭因为他的一句预言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983次……

“别怕，我在。”

为什么能听到林温循的声音？宋徊鸢想费力去醒过来，可是无论他怎么做，他都无法从梦境中醒来，他突然好累，好想睡觉，就这样算了吧。

可是林温循的声音还在持续，似乎还有打闹的声音。

直到他听见一声咳嗽，他猛地惊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可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想象中的美好，是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林温循。

那颗翠绿色的宝石如今便在自己的手上，他猛地看向周围，他们还是待在那高楼里，而天台边站着努维迩。

宋徊鸢颤抖地手去按住林温循的伤口，想要给林温循治疗，可他却使用不出一点神力，他将林温循放在地上，握着宝石转身面对努维迩。

努维迩不屑地笑道：“怎么样？这可是你亲手杀死了他，你拿了这颗宝石便会陷入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境界，内心永远被困于梦境里，无法逃离，现实世界的身体就会陷入癫狂，那么危险的东西，你猜为什么宋凄鸣会给我？他想借我手——毁灭世界，他好彻底…拜托神明的身份。”

“到最后他可以功成身退，我却只能背负骂名。”

宋徊鸢握着宝石，将宝石砸向努维迩：“那是你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心魔，你的欲望太强烈，它加深了你内心的欲望，你也不能脱罪，我们都不能！”

说完，宋徊鸢正准备与努维迩决一死战，可是下一秒，猩红的世界突然开始逐渐变得清澈起来。

地面的火势逐渐变小，宋徊鸢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那血红色的天空正在逐渐变回蓝色，宋徊鸢记得，林温循说过这是最好看的颜色。

蓝色不应该被染上猩红。

纯白也不应该被玷污。

世界正在进行重塑，宋徊鸢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逐渐恢复，他重新举起剑指向努维迩。

努维迩却看着面前这一切无动于衷，他低声说道：“杀了我吧，我早就说过选择走这条路你会失去很多，如今你身后还有别人吗？就算是我也会离你而去。”

这一瞬间，宋徊鸢仿佛看见了小时候印象中的努维迩。

母亲是假的，父亲欺骗他，宋徊鸢突然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一切了。

这从来不是被命运轨迹策划好的命运，而是他自己选择的。

“你确定吗？杀了我你的小男朋友可就不会复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