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衿刚进入副本,脚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斑驳剥落的墙壁。灰黑色的墙皮卷翘、开裂,露出底下暗沉生硬的水泥底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潮湿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像一座被彻底遗弃、尘封数十年的废弃建筑。四周死寂一片,没有风,没有声响,连光线都昏暗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源头的空旷回响,提醒着这里绝非现实世界。
他下意识低头,手机屏幕不知何时自动亮起,一行行冰冷的系统文字缓缓浮现,占据了整个显示界面,字体是刺目的淡蓝,在昏暗环境里格外扎眼。
[本次副本名称]
镜面迷宫。
[本次副本等级]
S级。
看到“S级”三个字符的瞬间,萧子衿指尖微顿,却也只是一瞬。
S级,意味着死亡率常年维持在九成以上,规则残酷、杀机四伏,没有任何容错空间,踏入这里的玩家,大半都只会落得一个被彻底抹杀的结局。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副本背景]
破旧的迷宫中莫名出现许多镜子,传说午夜进入的人会通过镜子发现自己此生最害怕的东西,甚至会变换出实体进行追杀。
镜子,向来是无限副本里最忌讳的意象。
映照虚实、勾连心魔、放大恐惧。而这一次,镜子不止是映照,更是能将人心底最深的噩梦具现化,变成活生生的实体,对玩家展开不死不休的追杀。也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面对的,都不是统一的怪物,而是专属于自己、最无解、最熟悉也最绝望的恐惧。
[副本任务]
1.躲避实体的追杀(主线)。
2.打碎实体相对应的镜子,杀掉实体(隐藏任务+终极任务)。
主线任务仅仅是躲避,已经足够艰难;而隐藏与终极任务,却是主动挑衅心魔实体,打碎根源镜子,完成斩杀。两者难度天差地别,躲避尚有苟活的可能,主动出击,几乎等同于以卵击石。
[副本规则]
1.该副本的任何实体都可以攻击,失败后会被立刻抹杀。
2.玩家间可自相残杀。
3.游戏内BOSS仍然可以杀死玩家,失败后,现实中也将会被抹杀。
规则直白、残酷,没有任何温情余地。
攻击失败即死,玩家之间不受保护,可以互相背叛、互相厮杀,连BOSS的击杀都能牵连现实生命。这不是游戏,是一场赤裸裸的生存角斗,人性与理智,都会在绝境里被无限放大、撕碎。
[副本内身份]
BOSS:秦暮雨。
玩家:萧子衿,许琪娜,张宇邑,李珍岩……(此处省略n个人名。)
BOSS一栏只有一个名字——秦暮雨。
没有形象,没有能力介绍,没有攻击方式提示,像一颗埋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萧子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名字不再陌生,副本的BOSS,恰好是和他前几天刚领了结婚证的男人。但在副本里,它本身,就是迷宫的一部分,是镜子的意志,是所有恐惧的集合。
至于后面一长串玩家名字,萧子衿连眼神都没有多停留半秒。
在无限副本里,队友从来都是最不可靠的存在。前一秒称兄道弟,下一秒就可能把你推向怪物换取生机;此刻并肩而立,下一刻就可能为了生路背后捅刀。与其费心记住一堆陌生人的名字,不如时刻警惕周遭,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活下去这件事上。
他快速扫完所有规则,将每一条都刻进脑海,手机屏幕随之暗了下去。
下一秒,两道机械、冰冷、带着一丝戏谑恶意的系统音,在空旷死寂的迷宫空间里缓缓回荡:
[本次副本正式开始。]
[祝各位玩家玩得开心。]
“开心?被无缘无故拉到副本里谁他妈能开心了!”
一声暴躁的咒骂骤然打破死寂。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人群稍前方的男人,穿着干净熨帖的浅色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斯文俊秀,乍一看像是写字楼里的精英白领,气质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书卷气。可出口的粗口却瞬间撕碎了所有体面,情绪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愤怒。
萧子衿淡淡扫了他一眼,心里只落下一个评价。
嗯……斯文败类。
外表越是光鲜体面、温文尔雅,内里往往越是自私凉薄。这种人在绝境里最容易暴露本性,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旁人,甚至把他人当作诱饵。
那男人似乎被周围一道道或慌乱或探究的目光弄得烦躁不已,恰好捕捉到萧子衿那道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视线。那眼神没有同情,没有畏惧,也没有好奇,更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冰冷又疏离。
他瞬间被激怒,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语气凶狠又粗俗:“看你妈呢。”
萧子衿神色未变,连眉都没抬一下,声音清冷平淡,却字字扎心:“我没有这么丑的妈,况且,我妈没有你那么没礼貌。”
一句话堵得那男人脸色瞬间涨红,从脖颈红到耳根,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冲上来动手。周围的玩家纷纷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有人面露慌张,有人冷漠旁观,甚至还有人悄悄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你们不要吵了!”
一道娇滴滴、刻意放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轻轻贴在萧子衿耳边,带着一种故作温柔的软糯。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妆容清秀精致的女人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张开手臂,摆出一副阻拦调和的姿态。她微微歪头,眼神无辜,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我是李珍岩,我认为我们是队友,要和谐相处。现在副本已经开始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在这里内斗。”
她刻意表现得大度、善良、有领导力,试图在一群慌乱的玩家之中树立威信,成为众人依靠的中心。
可萧子衿对这套虚伪的把戏毫无兴趣。
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李珍岩,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侧绕了过去,步伐平稳,姿态从容,独自一人朝着迷宫深处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冷,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身后的争吵、虚伪、慌乱,全都与他无关。
李珍岩僵在原地,脸上的温柔笑容险些裂开。
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劝说有效,萧子衿是听从了她的话,才主动退开避免冲突。
见萧子衿走远,她立刻转过身,面向其他玩家,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你看,我一说他就走了,大家只要听我的,肯定能一起平安活下去。”
她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享受着众人或复杂或忌惮的目光,沉浸在自己被众人拥护的幻想里,甚至开始指点江山,安排起所谓的组队计划。
人群里立刻有人看不惯她这副做作模样,低声嗤笑一句,随口质疑了两句。
这话像是一脚狠狠踩在了李珍岩的逆鳞上。
前一秒还娇柔温婉的女人,瞬间炸毛,原本轻柔的嗓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划破了压抑的空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一看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比你受欢迎,嫉妒我能带领大家活下去!”
对方又不甘示弱地反驳了几句,声音很快被李珍岩歇斯底里的咆哮彻底淹没。
“你快死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心眼比针尖还小,见不得别人好!”
“有本事你自己去闯迷宫啊,躲在这里阴阳怪气算什么东西!”
两人的争吵愈演愈烈,声音越来越高,尖利的叫喊在空旷的建筑里反复回荡,引得其他人烦躁不已。有人皱眉呵斥,有人远远躲开,有人干脆趁机悄悄脱离人群,独自寻找出路。
就在争吵达到顶峰的瞬间——
脚下的地面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滚滚而来,整座废弃迷宫都在微微摇晃,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天花板边缘甚至有细小的水泥块砸落。众人惊呼连连,纷纷踉跄着摔倒在地,尖叫声、碰撞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刚刚的争吵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压过。
没有人敢乱动,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地趴在地上,死死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
几秒之后,震动骤然停止。
地面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痕,仿佛刚才的剧烈摇晃只是一场错觉。
可下一刻,无数面巨大的落地镜,从地面缝隙中缓缓升起。
镜面光滑、冰冷、清晰,泛着幽幽的冷光,整齐地排列在迷宫通道两侧,凭空出现,没有声响,像是从虚无之中凝聚成形。镜子相互反射,叠出无数层重叠虚影,人影、墙壁、通道在镜中反复交错,一眼望去,虚实难辨,仿佛踏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诡异空间。
每一面镜子都干净得过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像是镜中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安静地、贪婪地注视着所有玩家。
萧子衿自始至终稳稳站在原地,没有被震动影响分毫。
等四周彻底恢复平静,他抬眼打量着眼前林立的镜面与蜿蜒曲折的通道。镜面迷宫,至此彻底成型。通道错综复杂,岔路丛生,镜子层层叠叠,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甚至被镜中的自己迷惑。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等待任何人,没有加入任何队伍。
确认方向后,萧子衿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迷宫深处。
清冷孤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镜面反射的阴影与曲折通道之中。
只留下身后一群慌乱无措、互相猜忌的玩家,和一片死寂、冰冷、布满镜子的诡异迷宫,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个踏入陷阱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