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的事在京城传得很快。不过三天,街头巷尾就没有人不知道了。茶肆酒楼里,只要有人开口提起姜家,周围的声音都会下意识轻上几分。
这日午后,天阴着,风不大,吹在人身上带着一点凉。孟妆蝶独自进了一间临街的茶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堂内人不算多,说话声都压得很低,只有说书人坐在前方,声音平稳地讲着近来京城里最让人唏嘘的一段旧事。
他讲的是姜清沅。
说那位姜家大小姐生得好,性子也静,早年还有人说她有凤命。
可凤命没带来福气,反倒引来了两位皇子的争抢。没人问过姜清沅愿意不愿意,只当她是一件能帮着往上爬的物件。争到最后,姑娘被逼得没有退路,在自己房里自缢了。
堂内有人轻轻叹气。有人端着茶,半天没喝下去。也有人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说书人顿了顿,又说起后面的事。姜大小姐人还没来得及好好下葬,她父亲为了稳住自己的官位,平息皇子的怒气,当场就把二小姐姜潇雨许给二皇子,三小姐姜稚楚许给三皇子。用两个女儿的终身,换自己一家的安稳。
说到姜夫人的时候,说书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好好一个温婉的妇人,一夜之间就疯了,整日抱着大女儿的旧衣服坐在院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反复喊着女儿的小名。
孟妆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是姜清沅以前最喜欢吃的。她一口没动,只是垂着眼,听周围的人一句一句说着姜家的事。那些话不激烈,不刺耳,却一句一句往她心里钻。
她认识姜清沅。
不是传闻里那个身负凤命的姜家嫡女,只是一个会安安静静看书、笑起来很轻、偶尔会说几句心里话的普通姑娘。姜清沅从前跟她说,她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希望能安稳过一辈子,嫁一个自己不讨厌的人,不必日日提心吊胆。
如今这些话,都成了空的。
孟妆蝶伸手,轻轻碰了碰碟子里的桂花糕。糕是凉的,甜香很淡,她指尖微微用力,一小块糕就在指缝里碎了。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心里那一点原本还很轻的闷,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突然的痛,是很慢、很稳的沉坠,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一直落,一直落,碰不到底。
她以前总觉得,只要人足够温顺,足够懂事,总能避开最惨的那种结局。
可姜清沅的事摆在眼前,温顺和懂事,什么用都没有。生为女子,生在权贵家里,连自己要去哪里、要跟谁过一生,都做不了主。
茶肆里的人还在低声议论。
有人说姜尚书心太狠。有人说那也是没办法,世道就是这样。有人说女子本来就该为家里打算。
每一句听在孟妆蝶耳里,都让她心口更沉一分。
她慢慢握紧了手,指甲轻轻陷进掌心,有一点浅淡的疼。那点疼很轻,却让她清楚地醒着——这不是命,是被逼的。
她坐了很久,直到堂内的声音渐渐散了,才起身付了钱,推门走出去。外面的风大了一点,吹得路边的梨花落了一地,白花花铺在地上,像一层没化干净的雪。孟妆蝶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
心里那片沉到极处的闷,慢慢变了一点味道。
不是痛,不是哭,是一种很淡、却很清楚的不甘。
“若是她不发声,真沦到自己的时候,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同一时间,姜家的噩耗早已传入孟府。
桃香铺里,温玉茹正低头清点新到的胭脂水粉,听见进来采买的丫鬟窃窃私语,乍一听“姜家大小姐自缢”,手猛地一顿,盛着玫瑰膏的白瓷盒“当啷”磕在桌沿,膏体洒出一点,她却浑然不觉。
她是见过姜清沅的。
那姑娘跟着母亲来过一次孟府,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看孟妆蝶摆弄院里的花草,还轻声夸她手巧,眉眼温温柔柔,像一汪春水。那样干净鲜活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温玉茹扶着桌沿站了许久,眼眶一点点泛红,心口揪着发疼。
她不敢深想,不敢去算,若是有朝一日,孟妆蝶也被父亲当作棋子,随便许给哪家权贵,她这条老命,拼得上拼不上,能不能护住她?
一想到那画面,她便浑身发冷。
孟府正院,嫡母苏氏正端坐在上首,听大小姐孟云姝、二小姐孟云凝说着外头贵女圈的闲话。
丫鬟在外间听得消息,战战兢兢进来回禀,声音压得极低。
苏氏刚端起茶盏,指尖骤然收紧,滚烫茶水溅 在手背,她也只是微微蹙眉,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与姜家虽无深交,可京中贵女圈就这么大,姜清沅的才貌名声,她素来知晓。
“好好的一个姑娘,被逼到这一步……”她轻轻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姜尚书此举,实在是太过凉薄。”
孟云姝坐在一旁,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与姜清沅在几次诗宴上见过,虽不算深交,却也敬她沉稳有才。可此刻听闻死讯,她心头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惋惜,而是刺骨的恐惧。
虽然有几次斗的不可相交,但心情却没有多愉悦。
姜清沅是嫡女,家世好,容貌好,才情也好,尚且落得这般下场。
那她这个丞相府的嫡大小姐,将来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是有一日,父亲为了攀附皇子、稳固相位,随手将她许出去联姻,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她能反抗吗?
一想到自己将来也可能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她便坐立难安,胸口闷得发慌。
孟云凝年纪尚小,听得“死了”“疯了”“七岁幼女送去嫁人”,只觉得又怕又乱,怯生生拉着孟云姝的衣袖,小声问:“大姐,那三妹妹才七岁,还是个娃娃,怎么能嫁人呢……”
一句话,让正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苏氏别过脸,不忍回答。
七岁的孩子,连世事都不懂,便要被送入虎狼环伺的皇子府,往后是荣是辱,是生是死,全凭他人一念之间。更坏的结果,这个孩子根本活不了。
哪里是嫁人,分明是送入虎口,做一枚弃子。
丞相书房内,孟延年听完下人回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卷宗上,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姜尚书倒是果断。”他淡淡评价,听不出半分情绪,“牺牲两个女儿,换一门安稳,这笔账,算得极精。”
下人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孟延年放下笔,指尖轻叩桌面。
在他眼中,女子本就是家族用来联姻结盟、稳固权势的工具。姜尚书所为,虽冷酷,却合官场生存之道。死一个,换两个,既平息皇子怒火,又保全官位,何错之有?
女儿的性命、终身,在家族前程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此事不必再提。”他淡淡吩咐,“皇子纷争,后宫牵扯,少沾为妙。”
“是。”
下人躬身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孟延年重新提笔,心中毫无波澜。
他不可怜姜清沅,不同情那对年幼姐妹。若有一日孟家也走到那一步,为了相位,为了家族存续,他会做出和姜尚书一模一样的选择。
女儿,生来便是为此。
孟妆蝶回到孟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没有去正院给苏氏请安,先绕去桃香铺见温玉茹。
温玉茹一见她,眼眶便红了,忙拉着她到内间,压低声音道:“阿囡,姜家的事……您都听说了吧?”
孟妆蝶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听说了。”
“那姑娘太苦了……”温玉茹声音发颤,“往后您在府中千万小心,凡事收敛锋芒,可不能……”不能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这话不必说尽,孟妆蝶已然明白。
她轻轻拍了拍温玉茹的手,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与年纪不符的冷定。
“温姨,我不会像她那样。”她一字一顿,说得极稳,“我不会任人摆布,更不会把自己逼到只剩死路一条。”
温玉茹望着她眼中那股坚定,一时不知该心疼,还是该安心。
宫里的学堂里很安静。
窗户外开着海棠,风一吹,花瓣就轻轻飘进来,落在案上。
夫子站在前面讲课,年纪不轻了,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堂下坐着皇子和公主,靠前的几位公主还能安安静静听着,后排的皇子就散漫得多。
二皇子支着额头,眼睛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的,明显快要睡过去。夫子讲的内容,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三皇子干脆侧着身子,和身边的内侍小声说话,偶尔笑一下,眼神根本不在书本上。其他几位皇子,也各做各的,没几个人真的在听课。
夫子看在眼里,没出声斥责,只是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读书人该有的心,讲到人活在世上,不能只想着自己。他说,为天地立心这句话,不是只说给朝堂上的男子听的。
永宁公主坐在最前面,腰杆挺得很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偶尔走神,手里握着笔,目光一直落在夫子身上,每一句都认真听着。姜清沅的事她早就听说了,这几天心里一直很乱,说不清是怕,还是闷,只是很不舒服。
夫子讲着讲着,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他提起了姜家。
他说他见过姜清沅,那姑娘在诗会上出过一次面,人安静,有才情,是个很好的孩子。他说到姜清沅被两位皇子争抢,被逼到自尽,说到两个更小的妹妹被父亲送去联姻,说到姜夫人疯癫。
说着说着,夫子的声音就轻了,带着一点涩。
他微微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眼角,眼眶明显红了一圈。
他是真的心疼那三个孩子。
好好的姑娘,一个被逼死,两个被推入前途不明的皇子府,母亲疯了,家不成家。他教了一辈子书,见了不少人间冷暖,可每次看到这样的事,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
后排的皇子们依旧没太当回事。有人依旧打瞌睡。有人依旧低声说笑,觉得不过是几个女子的命运,不值得先生如此动容。
夫子没有看他们,只是对着堂下的人慢慢说,女子也是人,也有心,也怕疼,也有自己想过的日子。不能因为她们是女子,就把她们当成可以随意转送、随意牺牲的东西。
他说,如果女子也能读书,也能明白道理,也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或许就不会再出现姜家这样的悲剧。
永宁公主握着笔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她没有管。
夫子的话一句一句落在她心里。她以前只觉得姜清沅可怜,现在才慢慢明白,可怜的不只是姜清沅一个人。是所有生在这世道里,不能为自己做主的女子。
她以前贪玩,爱闹,对将来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只觉得做个安稳度日的公主就好。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她想让女子活得不这么难。
想让女子不必一出生就等着被安排、被牺牲。
想让女子也能读书,也能有自己的主意,也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地间,不必害怕被人随意争抢、随意丢弃。
这个念头不激烈,不激昂,却很稳,像一颗种子轻轻落在土里。
永宁公主低下头,重新提笔。她在纸上慢慢写,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写夫子说的那几句,写她心里刚刚定下的念头。
窗外的花瓣落在纸上,她也没去拂开。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边,很轻,很暖。
夫子站在前面,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里,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或许,她真的能当皇帝呢?
后排的皇子依旧昏昏欲睡,依旧低声闲谈。
他们不会在意,这一刻,有一个公主的心,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姜府的事传入宫中时,安帝独自在偏殿。
内侍低声回完,便垂手立在一旁。
安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坐在椅上,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眼神有些发空。
他这一生的帝位,不是顺顺当当继承来的。先帝当年一心偏宠太子,对他向来冷淡,小事苛责,大事无视,到后来,更是为了太子的安稳,暗中断过他的生路。他是被逼到退无可退,才动手夺权。
这些事他很少再回想,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
此刻听见姜家的事,他心里某一块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姜尚书为了自己的官位与安危,在长女死后,将另外两个女儿送入了皇子府。妻子因此疯癫,一家就此破碎。
安帝没有动怒,也没有感慨。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很旧的画面。
年少时站在廊下,冻得手脚发僵,看着先帝对太子温和叮嘱,目光从未扫到他身上。后来长大,他稍有不慎便被严厉训斥,而同样的过失落在太子身上,便无人在意。
再往后,他能清晰感觉到,父亲为了另一个儿子,是愿意牺牲他的。
那些细碎的冷,一点点堆在心里,经年不散。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此刻听闻姜清沅被逼至死,两个妹妹重蹈覆辙,他还是有些无法立刻淡然置之。
他不是可怜谁,也不是想要主持公道。
只是那种被亲生父亲当作筹码、当作累赘、当作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的滋味,他太清楚了。
姜清沅所承受的,他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也承受过。安帝轻轻闭上眼。
他是弑父夺位的帝王,本就该冷硬,本该不动声色,本该将所有家事国事都只视作权衡之术。他这些年一直是这么做的,懒理朝政,放任争斗,看上去像个昏君,实则是不愿再被亲情牵扯,不愿再被旧事刺痛。
可这一次,他没能立刻抽离出来。
他没有办法在听见一个女儿被父亲逼上绝路之后,马上若无其事地转向别的事。
心里很乱。不是激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低很沉的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一个帝王,不该因臣子家中女子的遭遇乱了心神。更何况,他是踩着亲人鲜血上位的人,本就最不配流露半分心软。
可有些感受,不受理智控制。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再睁眼时,他脸上已经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一贯的沉静。
他没有下旨,没有评判,没有赏罚。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此事朕知道了,不必再奏。”
内侍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安帝一人。
他依旧坐在原处,没有动。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有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只是被他死死压住,不示人,不触碰,以为早已不痛。
直到某一件相似的事发生,才轻轻一撞,就让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