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帘边缘,房门就被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节奏规整,没有半分温情,更像是在清点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夏星野在地板上醒过来,后背靠着门板,僵硬得发酸。他一夜没上床,就这么蜷缩在角落坐到天亮,意识昏沉,却又始终清醒得可怕。他撑着地板慢慢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走过去拉开门。
赫毅站在门口,一身简洁的深色常服,袖口规整地扣到手腕,神情冷净,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他目光淡淡扫过夏星野凌乱的发丝与苍白的脸色,没有关心,没有问询,只像在确认目标状态正常。
“收拾东西。”
夏星野喉间微涩,轻声问:“收拾什么?”
“我被安排下乡支农,半年。”赫毅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项工作安排,“你跟我一起走。”
夏星野猛地抬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是被锁在这栋别墅里,日复一日对着空旷的房间,在监控与封闭中耗掉所有力气。他从没想过,赫毅会把他带离这座城市,带到一个完全陌生、更加没有依靠的地方。
“为什么要带我去?”他声音很轻,却藏着一丝压抑的紧绷。
赫毅看着他,眼神直白又冰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可以不跑。”夏星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我不会碰门窗,不会联系外人,你可以把别墅锁得更严实,我保证安分。”
“我不信你的保证。”赫毅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只信我看得见、看得住的范围。”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商量的余地。
夏星野沉默了几秒,指尖在身侧轻轻蜷起。
反抗无用,哀求无用,连安分守己的承诺,在赫毅眼里都一文不值。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妥协,而是他从头到脚、无时无刻不在掌控之中。
“我知道了。”他轻轻点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赫毅对他这副顺从的态度没有任何意外,只抬腕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分钟,只带换洗衣物和必需品,楼下等。”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有多停留一秒,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没有在意他是否愿意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迁徙。对他而言,夏星野只是一个必须随行的附属品,没有拒绝的权利,更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房门被轻轻带上,夏星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是他离开前的样子,衣柜里挂着几件简单的衣物,书桌空荡,床头柜上甚至还摆着他之前用过的水杯。一切都维持着原样,仿佛他这几个月的逃离与挣扎,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没有什么好挑选的,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他随手拿了两件长袖、两条裤子,叠好塞进角落里一个旧背包里。没有护肤品,没有多余的物件,甚至连一张能念想的照片都没有。他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被赫毅攥在手里之后,就连这点微薄的所有,也变得无关紧要。
他站在窗边,轻轻撩开一丝窗帘缝隙。
外面是规整的花园,是高高的围墙,是暗处转动的监控。这座别墅曾经是牢笼,而现在,赫毅要把他带去一个更偏僻、更封闭、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深山,农村,陌生的环境。
没有宋知珩,没有熟人,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
一旦到了那里,他就连最后一丝逃跑的侥幸,都要彻底掐灭。
夏星野缓缓放下窗帘,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彻底沉了下去。
既然逃不掉,那就先跟着走。
既然只能顺从,那就装得更彻底一点。
安静,听话,不吵不闹,让赫毅彻底放松警惕。
哪怕这个过程要持续半年,哪怕希望渺茫到看不见,他也只能等。
二十分钟一到,他提着背包准时下楼。
赫毅已经在玄关站着,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硬质行李箱,显然是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他抬眼扫过夏星野手里几乎空荡的背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掠过树梢,带来一阵轻微的声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早已停在门口,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目不斜视。
夏星野坐进副驾,熟练地系上安全带。
赫毅随后上车,关车门的声音干脆利落。车厢内瞬间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朝着城市外围驶去。
高楼渐渐被甩在身后,柏油马路慢慢变成平整的省道,两旁的绿植越来越茂密,视野越来越开阔,人烟也越来越稀少。夏星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赫毅目视前方,双手稳定地握着方向盘,神情始终平静。他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夏星野,确认对方没有异常举动,仅此而已。没有心软,没有烦躁,没有任何内心拉扯,他只是在执行自己的安排,确保所有变量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怕吗?”赫毅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夏星野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不怕。”
反正都是牢笼,在哪里都一样。
别墅是囚笼,车子是囚笼,即将到达的深山,同样是囚笼。
他早就没有资格害怕,只剩下麻木的承受。
赫毅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一路行驶,从清晨到午后,城市的痕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蜿蜒的山路、成片的农田和散落的村落。路面开始变得有些颠簸,窗外的信号格越来越弱,偶尔驶过一辆农用三轮车,带着尘土与烟火气,与赫毅身上冷冽的气质格格不入。
夏星野看着窗外陌生的山景,心里一片空茫。
他长这么大,很少离开市区,更从没来过这样偏僻的深山。这里没有便利店,没有公寓,没有熟悉的街道,一旦跑出去,很可能连方向都分不清。赫毅选这样一个地方,根本就是断了他所有后路。
“那边的条件很差。”赫毅忽然开口,像是在提前提醒,“卫生院宿舍简陋,没有家里方便,你安分一点,别给我找麻烦。”
“我不会找麻烦。”夏星野轻声说
“你不找麻烦,麻烦也可能来找你。”赫毅语气冷静,“山里人嘴杂,看出不对劲,容易生事。你最好待在我视线范围内,少出门。”
夏星野沉默片刻:“你是要把我锁在宿舍里?”
“必要的时候,会。”赫毅答得直白,没有丝毫掩饰,“我不想因为你,耽误工作,更不想出现任何意外。”
夏星野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顺从:“我知道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愤怒,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赫毅连掩饰都懒得做,直白地告诉他,他就是要被看管,被限制,被牢牢攥在手里。
无论在哪里,都一样。
车子又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一座深山环绕的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平房,路边摆着几家简陋的小卖部,行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卫生院在镇子尽头,一栋两层小楼,墙面有些旧,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看起来格外简陋。
车子停在卫生院门口,赫毅先下车,绕到副驾拉开门。
“到了。”
夏星野慢慢走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小楼。
没有围墙,没有严密的监控,可四周连绵的山脉,却像一道天然的牢笼,把这里牢牢困住。他就算跑出卫生院,跑出小镇,也跑不出这片无边无际的深山。
赫毅已经拖着行李箱,朝卫生院内走去:“跟上。”
夏星野提着背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卫生院院长早已等在门口,是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见到赫毅连忙迎上来,热情地打招呼:“赫医生,可算把你盼来了!市里早就打过招呼了,说你是骨干专家,我们这儿可太需要你了!”
赫毅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麻烦院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院长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后的夏星野,愣了一下,笑着问,“这位是?”
“我随行带的人,个人生活助理,帮忙处理一些琐事。”赫毅语气平淡,随口给出一个合理的身份,“接下来半年,麻烦院长一并安排一间宿舍,我们一起住,方便照顾。”
院长没有多想,只当是城里医生习惯有人照料,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二楼正好有间大一点的宿舍,带个小阳台,两个人住正好,干净也方便!”
赫毅淡淡点头:“多谢。”
夏星野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说话。
生活助理。
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赫毅带到深山里的囚徒。
院长热情地领着两人往二楼走,楼梯狭窄,墙面有些斑驳,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赫毅身上的味道相似,却又多了几分陈旧与粗糙。推开宿舍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条件简陋了点,赫医生多担待。”院长有些不好意思,“山里条件就这样,水电都通,就是偶尔信号不太好。”
“可以。”赫毅没有挑剔,“麻烦院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你们先收拾,我先去忙,晚上一起吃个便饭!”院长说完,便识趣地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安静。
狭小的空间,简陋的陈设,封闭的环境,彻底将两人困在其中。
赫毅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拉开拉链,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白大褂、医用工具、几本专业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夏星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狭小的宿舍,心里一片冰凉。
没有别墅的空旷,却比别墅更让人窒息。
这里没有退路,没有依靠,连一丝逃跑的可能都变得无比渺茫。
赫毅整理完自己的东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把你的东西放好,以后这里就是住的地方。”
夏星野慢慢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自己的几件衣服随便塞了进去。背包扔在角落,仿佛他这个人,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物。
“这里没有家里方便。”赫毅坐在床边,抬眼看向他,“规矩我再说一次,不许多出门,不许和当地人过多接触,不许乱跑。我白天在门诊坐诊,你就在宿舍待着,晚上我回来,会检查。”
“我知道。”夏星野轻声应道。
“如果不听话。”赫毅语气微微沉了几分,依旧是那个他最熟悉的威胁,“你母亲的后事,我会重新安排。”
夏星野指尖猛地收紧,却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不会不听话。”
他闹过,求过,跪过,所有极端的方式都试过了。
结果就是被带到更深的山里,被看得更紧。
现在的他,除了假装顺从,别无选择。
赫毅看着他这副彻底安分的模样,没有丝毫动容。
他要的本就是这个结果。
不是夏星野的心甘情愿,而是他绝对的可控。
城市也好,深山也罢,只要夏星野在他身边,在他视线里,就足够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虫鸣声响了起来,隔着窗户传进来,显得格外空旷。
夏星野站在阳台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漆黑一片,望不到尽头。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深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掉进了赫毅为他编织的、无边无际的囚笼里。
而这场长达半年的囚禁,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装多久的顺从,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丝机会,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他只知道,赫毅不会心软,不会放手,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隙。
而他,只能在这片深山里,安静地蛰伏,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房间里,赫毅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门诊排班、慢病普查、急诊值守,一项项规划得清晰明了。
至于身边的夏星野,不过是他工作之外,一个需要牢牢看管的附属品。
没有情绪,没有牵挂,只有冰冷的控制。
深山寂静,夜色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