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晚,夕阳把整条小街染得暖黄。
夏星野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牛奶和一小盒草莓,脚步轻快地往公寓走。这阵子安稳得不像话。
他掏出钥匙,刚要插进锁孔,指尖一顿。
门,没锁。
一条细缝,无声地敞着。
夏星野的心,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先前所有的轻松惬意,瞬间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呼吸放轻,一点点推开门。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沉暮色,将客厅拉得一片暗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却无比熟悉的味道。
烟草混着冷冽的消毒水气息。
是赫毅身上独有的气息。
夏星野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僵硬地抬眼,望向客厅中央。
男人坐在沙发上,姿态散漫,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长腿交叠,手肘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是赫毅。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本就属于这里,仿佛这几个月的逃离、躲藏、安稳度日,全都只是一场笑话。
夏星野浑身发冷,塑料袋从指尖滑落,牛奶盒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赫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心脏狠狠一缩。
玄关不远处,宋知珩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呼吸微弱而平稳,明显是陷入了昏睡。
他颈侧,有一个极淡的针孔痕迹。
麻醉针。
夏星野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赫毅来了。
找到了这里。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下楼买了一趟东西,回来就一头撞进了早已布好的陷阱里。
赫毅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等在这里。
烟灰轻轻落下,他没管,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回来了。”
轻飘飘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夏星野心上。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怕,是恨,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夏星野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踪我?你查他?”
赫毅慢条斯理地把烟摁灭在茶几上,动作优雅,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他站起身,身形挺拔,一步步朝他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夏星野的神经上。
“你能跑,我就能找。”赫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害怕,“夏星野,你是不是真以为,你能躲一辈子?”
“我没有躲!”夏星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情绪终于绷断,“我只是不想再待在你身边!不想被你关着!不想被你当成精神病!不想被你报复!”
“那是你活该。”
赫毅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你哥欠我的,你妈欠我的,你们夏家,全都欠我的。你以为你跑掉,就能一笔勾销?”
“那是你和我哥的事!”夏星野嘶吼出声,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炸开,“从头到尾,我做错了什么?我妈做错了什么?她一辈子老实本分,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她凭什么要因为我哥的破事去死?!”
提到母亲,他声音瞬间哽咽,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她只是想来给我过个生日,她只是想给我煮一碗面……她招你惹你了?赫毅,你扪心自问,你报复我,折磨我,看着我崩溃,看着我绝望,你很开心是不是?!”
赫毅脸色微沉,眸色深了几分,没有回答,却也没有丝毫愧疚。
“开心?”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狠戾,“我只知道,债要还。”
“我不欠你!”夏星野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框上,退无可退,“当年你被欺负,被我哥伤害,那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我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声,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后来你拦着我,打我,踹我,我也没跟任何人说……我还不够可怜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我失去了妈,失去了店,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正常人的生活,被你关起来,被你当成疯子,被你逼着吃药,被你囚禁在那个房子里……赫毅,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满意吗?!”
赫毅盯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泪砸下来。
可他没有半分退让。
“你死了,债谁来还?”他语气淡漠,字字伤人,“夏许知跑了,你妈没了,就剩你一个。你不扛,谁扛?”
“你他妈就是疯子!”夏星野嘶吼,“你根本不是在报复我哥,你就是在发泄!你把所有的恨都撒在我身上,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反抗,因为你知道我好欺负!”
赫毅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让夏星野窒息。
“我欺负你?”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夏星野,你搞清楚。当初是谁,在我最惨的时候,安安稳稳过日子,有妈疼,有店开,有人生盼头?”
“那是我的人生!”夏星野吼道,“不是我求来的!我没有抢你的东西,没有骗你的感情,没有毁你的前途!凭什么因为我哥,我就要赔上一辈子?!”
“就凭你是夏家的人。”
赫毅一字一顿,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你姓夏,这就够了。”
夏星野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绝望。
这么久以来,他所有的痛苦、挣扎、逃离,在这个人眼里,原来只是一句“你姓夏”。
就因为他是夏许知的弟弟,他就活该失去一切,活该被囚禁,活该被折磨,活该一辈子活在牢笼里。
“你太残忍了……”他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疲惫,“赫毅,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不想再记恨,不想再想起那些事……我们两清,行不行?”
“两清?”赫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声笑了出来,笑意却不达眼底,“夏星野,从我被你哥推进地狱那天起,就没有两清这一说。”
他伸手,想要触碰夏星野的脸颊。
夏星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里充满抗拒与厌恶。
“别碰我!”
赫毅的手僵在半空,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压骤降。
“你躲什么?”他语气冷了下来,“在外面躲了这么些天,有人疼有人护,就敢不听我的话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昏睡的宋知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这个人,对你很好?”
“与你无关。”夏星野立刻挡在前面,像是护食的小动物,“不准你碰他。”
“不准?”赫挑眉,语气嘲讽,“夏星野,你搞清楚现在的处境。他躺在地上,任我处置,而你,又一次落到我手里。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准?”
“他是无辜的!”夏星野急道,“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放他走!”
“无辜?”赫毅冷笑,“敢把你藏起来,敢跟我抢人,他就不算无辜。”
“是我要跑的!是我求他帮我的!”夏星野红着眼辩解,“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要算账,算在我头上,别牵扯别人!”
赫毅看着他这副拼命维护别人的模样,心底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压都压不住。
他可以折磨夏星野,可以囚禁他,可以看着他痛苦,却见不得他为别人红着眼、拼了命地维护。
“算在你头上?”赫毅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声音低沉危险,“好啊。那就算在你头上。”
“跟我回去。”
“我不回!”夏星野咬牙,眼神倔强得发亮,“我死都不回那个鬼地方!你打死我,我也不跟你走!”
赫毅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扣住他的手腕。
夏星野却在这一刻,膝盖一软,直直往下一沉。
“咚”的一声。
他当着赫毅的面,毫无尊严地,跪了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眼神却依旧硬得像石头。
他跪了,却不是服软。
是用最后一点尊严,求一个解脱。
“赫毅,我给你跪下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一样的涩,
“我求你,放过我。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打我、骂我、怎么恨我都可以……
别带我回去,别再把我关起来。
我求你了。”
赫毅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少年身形单薄,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打折、却依旧不肯弯腰的草。
明明已经卑微到尘埃里,明明已经溃不成军,嘴上却依旧咬着那一句:
我不回去。
赫毅喉间微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翻涌得更凶。
他可以无视他的哭,无视他的闹,无视他的嘶吼与崩溃。
却唯独受不了他这样,跪着,也不肯跟他走。
男人沉默了几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下一秒,他缓缓弯腰,一手撑在夏星野身侧,将人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夏星野下意识想躲,却被这股压倒性的气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赫毅微微偏过头,没有丝毫停顿,冰凉的嘴唇直接贴上了他发烫的耳廓。
没有试探,没有间隙,是实实在在、完整贴住的触感。
烟草的冷、呼吸的热,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消毒水气息,一同钻进耳朵里。
夏星野浑身一颤,像被电流狠狠击中,头皮发麻,连哭都忘了。
赫毅就那样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阴鸷又缓慢的声音,碾着他的神经开口:
“夏星野,你可以跪到死,也可以死都不跟我回去。”
“但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他顿了顿,嘴唇轻轻擦过耳廓,吐出最致命的一句:
“你妈的遗体,可就连骨灰都不剩了。”
夏星野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穿了全身。
耳朵上的触感、那句残忍的威胁、母亲的模样……所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泪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连跪,都没用了。
赫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彻底崩溃碎裂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给你两个选择。”
他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自己站起来,跟我走,你妈安安稳稳下葬。
或者,你就一直跪在这里,等到明天,你连祭拜她的地方,都没有。”
夏星野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他输了。
连最后的尊严,连母亲最后的安宁,都被这个人捏在手里,狠狠碾碎。
赫毅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他伸手,捏住夏星野的胳膊,微微用力。
“别让我再说第三次。”
夏星野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资格反抗。
他只能任由赫毅将他拉起,任由那人牵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门外。
走向那个,他用尽一切力气逃离,却终究逃不掉的,终身牢笼。
门被轻轻关上。
咔嚓一声落锁。
屋内只剩下昏沉暮色、昏睡在地的宋知珩,和一室再也散不去的、冰冷刺骨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