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总是不好受的，尤其是对衍自程来说。

第一次喝酒，便也第一次尝到了这种头重脚轻、意识昏沉的滋味。

酒精还顺便告诉了他自己的酒量底线。

“……狗日小偷……狗日的……”

衍自程左边一撮头发顽固地翘了起来，形状滑稽，像棵倔强的草。他半醒不醒地坐在床沿，被子早已被踢到地上，堆成一团。

衍芷君正在衣柜前翻找，回头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挑眉：“太阳从中间出来了？”

“该死的聚会……该死的小偷……”

衍自程没接话，只魔怔似的反复嘀咕那两句。

连他妹妹都有些看不过眼。

真想把这妖魔鬼怪从我哥身体里踹出去。

“——啊！小偷！抓到了！”

衍芷君肩膀微微一僵，放下手里的衣服，“信不信我真踹你啊。”她眯了眯眼，将一件上衣揉成紧实的球状。

衍自程眨了眨眼，睫毛跟着颤了颤，“老妹，你怎么在我房间？”他揉了揉惺忪的眼，声音里还带着睡眠未褪的黏稠。

话音未落，那团“球”就迎面砸在了他茫然的脸上。

……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简约的壁纸上，“12:36”这几个数字显得格外刺目。

衍自程叹了口气，抬手压了压那头乱发，却发现无论重复几次，总有几缕不听话地重新翘起。

“啧。”

屏幕再度亮起，这次是来电界面。衍芷君看着快把头发薅秃的哥哥，嘴角无声地抽了抽，伸手划了接通。

“儿子啊，你妹下午就回学校了，赶紧起来送送她。”

电话并未开免提，可衍自程却像长了顺风耳，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回”？“送”？

“回哪儿？送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妇女带着笑意的嗔怪：“哎哟……”

衍芷君连表情都懒得摆了，她就知道这老古板又要开始他那套。

窗户紧闭，透进来的光线被玻璃滤得柔和暗淡。

好在衍自程还没醉糊涂，很快就从记忆里打捞起相关片段。

“你怎么不报理科大？小时候不是挺喜欢玩乐高积木吗。”

那时她刚画完一幅色彩练习，脸颊还沾着未擦净的金黄。衍芷君握着画笔，在空中虚划几下。

“哦，那只是兴趣。我走艺术这条路，只能选文科。”

衍自程看着妹妹倔强的侧脸，眼皮跳了跳，试探道：“学文的话，以后选择范围可能窄些。”

“老古板……死封建……你不许说话！”

？

妹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像一瓢冷水，浇得衍自程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难怪我考试那天左眼皮一直跳。”

少女抬手抹掉颧骨上残留的颜料，“那只是生理……”，指尖无意识蹭过画布上未干的色块，“心理作用而已。”

啊……想起来了，她报考的学校就在老家那边啊。

衍自程双手捂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衍芷君轻咳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哥，你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啊？”

“相亲对象”这四个字瞬间点燃了衍自程的闷气。

他怎么可能把那种品行不端的人介绍给妹妹？

“他啊，现在大概在医院躺着，半死不活吧。”

衍芷君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古怪：“哪家医院？”

这句追问让衍自程直接炸了毛：“一个渣男你还关心他？！”他狠狠搓着自己本就凌乱的鬓发，刚服帖些的头发又纷纷起义，“那种人最会装老实，专骗你们这种单纯小姑娘的感情。”

那间咖啡馆，上次相亲的地点。

早已被衍自程在心里划为“晦气重灾区”。

祁于那时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热可可，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抬起脸，望向把杯子推过来的人。

衍自程向后靠进椅背，双臂交叠，俯视着祁于。片刻后才开口：“直说吧，我就是个种地的，没什么经验。每年秋天收成都不怎么样，全靠邻居接济点农作物过日子。能不能接受，看你自己。”

说完，他立刻捕捉到祁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瞳孔细微的收缩，视线游移不定，抓着双肩包带的手指悄然收紧。

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泄露了他的紧张。

衍自程微微挑眉，目光锁住对面的人。谁知对方竟忽然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嗯？

衍自程愣神之际，对方已施展“活人消失术”，只留给他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和一杯被喝得一滴不剩的热可可空杯。

呵，果然，这社会还是存在一见对方条件不好就找借口开溜的人。

已经开始期待他等下回来会编什么理由拒绝我了。

衍自程暗自想着，闭眼哼笑两声。可当他再睁开眼，玻璃窗外竟晃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深灰色兜帽上下起伏——几分钟前还说要去洗手间的人，此刻正明目张胆地“跑路”了。

衍自程愣住，低头看看对方一口没动的咖啡，又看看自己那杯被喝空的热可可。

好啊，原来是个自作聪明、骗吃骗喝的小骗子。

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心头。衍自程手背青筋微凸，倏然起身，大步走向收银台。

幸好。

幸好妹妹没来。

他掏出手机，示意服务员结账。

果然是这种骗饭钱的渣滓。

别让我再逮到你。

衍自程脑中闪过一百种假设。

他想，如果当时自己冲出去把人逮住，该先来一遍“佛系净化”，用道理洗涤对方内心的污浊；若行不通，那就只能“物理净化”了，反正警察局和医院相距不过九公里。

要是“邪气”实在太重，就直接扭送寺庙，听上三天三夜的《大悲咒》！

当然，这些都只是事后无用的幻想罢了……

新生报到那天，衍自程按指引扫码进了小组群。听说这一届新生能享受为期三周的“入学适应辅导”，校方在这方面倒是颇为用心。

衍自程是最后一个进群的。群里除了群主，还有两位异常活跃的组员。他一加入，那两人便开始了刷屏式欢迎。

江琦仪：啊啊啊！新人你好！开学快乐呀！

余景远：同学麻烦改一下群昵称，方便大家认识。

江琦仪：哇，YAN哥你的个性签名好有风格，感觉是个有故事的人！

图书馆的二楼此时已聚满了新生。衍自程找了个角落放下包，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顿时萌生了退群的冲动。

他抬头环顾，四周人头攒动。领导尚未宣布解散，看来还得在这小角落待上一阵。

他点开群成员列表，上方依次排列着他和两位活跃新生的头像，还有一个是……群主。

“半、点、艳、阳、天？”

衍自程一字一顿念出这个ID，感到一阵模糊的熟悉。

起初他以为学校安排的辅导人员会是教授或助教，但细想又觉不对。若是老师，为何不在群里发言？组员既已到齐，总该布置任务或发布公告才是。

嘶——

这好像是那个渣男的账号？

还真让我给碰上了。

图书馆二楼的人群渐渐散去，原本安静的教学区嘈杂起来。衍自程通过新生群查到了自己的第一堂小组课，据说内容是组内破冰交流。

“第七组……第七组……”

衍自程盯着手机屏幕，低声念叨着。忽然，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光亮。他蹙眉，顺着方向看去。

一位女生慌忙把头发别到耳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啊，抱歉抱歉。”

衍自程低头重新点亮屏幕，淡淡回了句“没事”，便准备迈步离开。

“那个……同学！请等一下！”

女生脸颊微红，笑容腼腆又热切，仿佛沉浸在青春剧场里。

“同学你是不是也找不到小组？好巧我也是，我们一起找吧？”

衍自程有些为难，抿了抿微干的嘴唇：“不是，我……”

话未说完，女生语气急切起来：“别客气嘛，就当互相帮忙！”

衍自程闭眼摇了摇头：“不是的，同学。主要是我妹她……”他蹙着的眉渐渐耷拉成八字，“我妹她是个重度兄控，一听说我跟她不同专业，就有点……情绪失控。”

编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语气不由带上几分调侃：“她现在……大概就躲在附近某个角落，‘监视’着我呢。”说着，他故作无奈地耸耸肩，随即转向人群中某个方向。

女生疑惑地朝那边望去，并没发现什么举止异常的人。可当她再转回头时，衍自程已大步走向那边，坦然坐在一位身穿黑色卫衣的男生身旁。

祁于感觉到身旁椅子被拉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黑色帽檐遮住了他部分视线，待光线重新映入眼底，他才看清身旁人的模样。

衍自程正得意地望向远处那位试图搭讪的女生，脸上挂着“抱歉，我已找到组织”的微笑。

“你好。”

出乎意料的是，身旁的祁于竟主动开了口，“野……野鸡。”

什么？

什么野鸡？

衍自程闻言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教室里除了学生，便是桌椅。

哪来的野鸡？

就在这时，旁边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笑声。余景远捂着嘴，肩膀不住抖动。

余景远在，江琦仪果然也在。她“噗嗤”笑出声，解释道：“是衍自程对吧？学长，你这昵称挺有意思的。”

衍自程这才后知后觉。安逸了三个月，脑子都转慢了。他耳根一热，羞恼地冲祁于道：“别随便给人起奇怪的外号！”

祁于没接话，只是眨了眨眼，静静看着炸毛的衍自程。然后伸手，将本就低垂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彻底盖住了整张脸。

“我没有……”

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传来，含糊不清。

小骗子，还知道不好意思，把自己藏起来。

衍自程似笑非笑地抓住帽檐，向上一掀。祁于柔软的发丝随之弹起，露出一张神色怔然的脸。

衍自程故作无辜：“学长，怎么把自己藏起来了？让我看看。”

看看你这小骗子皮下到底什么样。

旁边两位新生看得津津有味，不约而同向前倾身，嘴巴张成“O”型。江琦仪率先开口：“衍哥，你们原来认识啊？真让人羡慕！”

衍自程闻言，顺手又把帽檐拉回祁于脸上，挡住那副呆愣的表情，回头解释道：“我们是在警局认识的，后来又在医院碰见了。”说着，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木偶似的祁于，继续道：“前几天还在教堂偶遇了一次，大概是因为‘邪气’太重，得去听听圣歌净化一下。”

余景远和江琦仪听得云里雾里。警局、医院、教堂？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看着衍自程一脸诚恳，两人那点迟疑瞬间烟消云散，齐声感叹：“哇，那你们真是有缘！”

衍自程回以微笑，转回祁于那边时，脸上笑意却倏然褪去，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祁于仍像个木桩，一动不动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衍自程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挠了挠后颈。他再次伸手掀开帽檐——还是那张呆瓜脸。于是又给盖了回去。

“木乃伊出土了……”他低声嘟囔。

“咳咳。”

讲台上一直在看表的教授终于有了动作。他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一丝不苟。轻咳两声后，他开口道：“各位同学应该都清楚本次小组任务了吧？不必紧张，学校为各位安排的辅导人员都是经过选拔的优秀学生。”

……

衍自程迟疑地看向祁于，帽檐依旧顽固地盖着脸，仿佛涂了胶水。

他开始怀疑，依靠这样一位辅导人员真的靠谱吗？还是说，只是恰好同名同姓？

台上教授侃侃而谈，台下新生窃窃私语。衍自程单手支着下巴，眉头微蹙。

想起了那天祁于滑稽的样子。

总觉得不太靠谱的样子......

衍自程紧闭着眼，思考这小组作业该如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