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回廊边的植被栏上,勒杜鹃还在打闹,睡觉,沐日光浴,偶尔有一两只探头到花丛外,伸着老长的脖子看这群认真赶考的孩子,这群飞奔食堂的孩子,这群深夜内卷的孩子。
后来越来越多勒杜鹃往不同方向探头偷瞧,瞧什么?瞧孩子们终于可以放松的时候,瞧孩子们暗恋紧张或者不自知的时候,瞧天仙子藏在众花中戴着面具的时候。
它们开心,亢奋,怜悯,愤怒,它们躺在那好几载什么都看到,什么都听到,却无法说出,它们只能披着玫红的外衣使劲伸长脖子被迫当一个围观者,这也让许多天仙子有了机会,那些被天仙子看上的花儿都一一无处可逃,被它们引进花丛中。
今天第二节原本是语文课,但是由于老师有事,于是换成了下午的体育课,体育课一般都是自由活动,因为附中的尖子生们不仅成绩拔尖,体育也大多拔尖,不拔尖的都被体育老师拉去单独训练。
当然,年级前十都是文物双全的拔尖生,自然而然可以去自由活动,但光热身就已经站了半节课,跑完三圈之后,叶沨喘着粗气,撑着腰快步走到楼梯底下想要歇会,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程叙禾。
叶沨转身想走,却听到少年喊:“叶同学,请等等。”
叶沨一下忘记了身体的酸痛,僵硬的转过身,她的肩膀微微耸着,身体本能冒出更多的汗水。
“嗯……”他突然低头沉默许久,再次抬头,眼里十分坚定,“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叶沨”这是少年第二次叫她的名字,“我不应该认为你在说谎……不应该……说出那种轻飘的话……”
刚刚躁动猛跳的心脏马上冷却下来,叶沨愣住了一下,种种不明情绪包裹住她,明明上次是她自己……
太失礼了,居然当着程叙禾的人面又吼又哭。
“应该是我道歉的才对,上次是我失礼了,当着你的……”
“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少女的话被打断,她也愣住了,这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这不是你的错,因为人们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背下所有责任,于是叶沨就成了那个背锅侠。
叶沨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
“我走了。”程叙禾率先转身。
少女跟在他身后。
“你也要走?”少年询问,“那你先走,我后走。”
叶沨看了他两眼,没说话,咬着嘴唇,便朝着楼梯口走,但却被勒杜鹃挡住了去路。
花儿们像是有意把她留在那儿,她不想走,但是她必须走。
叶沨一把推开茂盛的勒杜鹃,她不明明明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一帆风顺的,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明白,她也没有看见风信子落寞的表情,当然风信子也没有看到勒杜鹃红了眼。
叶沨无聊的走在操场上,林曦清发高烧去医院了,王煜时和温铭被英语老师叫走了,听说是作业写错了,那他俩遭老罪了,英语老师可是声名在外的“母夜叉”!
她又想了很多事情,眼睛的红慢慢退下来。
“叶沨”突然那个甜到发腻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她。
夏桐。
叶沨猛的回头,发现他站在自己不到1m处向自己招手,甜甜的笑着,“我换了新眼镜,你看好看吗?”
这莫名的对话让她一愣,脱口而出:“有吗?”
夏桐皮皮笑肉不笑的跑到她身边:“对啊,粉色框的好看吗?我跟你说啊,是我昨天在家里不小心把眼镜框掰了,我之前那个眼镜框是白色的,易碎,但是这个它上面写了不易碎。”
叶沨笑着点头。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接近透明的吗?不就是有了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以为就是粉色,不易碎。可人们不就是这样吗?
“你的眼镜好漂亮呀,蓝色的,在哪家配的呀?”夏桐看着叶沨的眼镜,这是前段时间放假叶沨跟外婆去明朗配的,她选的淡蓝色的眼镜框,因为没有她喜欢绿色,所以凑合要了个蓝色的。
“啊?是蓝色的,是我之前跟外婆去明朗配的。”叶沨冷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夏桐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旁的勒杜鹃却在耻笑她,“特意去北京配眼镜?眼镜框和眼镜片要多少钱?哪个品牌的呀?”
“眼镜框是林德伯格的,然后眼镜片是蔡司的,13000而已,挺便宜的。是外婆说那里质量好就去了。”
天仙子的表情跟广东的天气一样,变了又变,但唯一不变的是花儿们一直在耻笑她。
“你家里真有钱,我的眼镜就300块钱。”夏桐把脸低下来,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叶沨有些愣住随即而来的是怜悯。
她见过穷,她也明白穷是怎样的感觉,她非常记得当年他10岁的时候,邻居莫名失声大哭,她问了保姆阿姨才知道隔壁89岁的老太在那天1998年3月8日饿死了,也是那一次她才明白了贫穷真的会使人饿死。
“对了”夏桐主动打开话题,“上次我妈妈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碎花的很漂亮,那条裙子要1500,我当时真的很震惊,我爸爸一个月才1500,他们说因为我生日,所以送给我。”
天仙子的眼睛微微红。
“你爸妈真爱你,那条裙子很漂亮吧。”叶沨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了,他们真的很爱我。”夏桐红着的眼马上就散去,而且隐约好像多了一分得逞?“对了,我们去找苏梧吧。”
叶沨跟她们两个并不熟,但是也不好拒绝,所以点点头。
她们走到一半,天仙子又开口“我忘了你们两个不熟,我去梯形平台上面聊吧?对了,中午一起吃午餐吧。”
叶沨想着林曦清又不在,于是她点头答应跟着她去了梯形平台。
“对了,听说你是年级第四,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学习的?”夏桐两眼弯弯的看着她。
叶沨不知道什么回答,突然间她想到了几天前,天仙子在宿舍里面的眼神,于是莫名的多了一份警惕。
“先找人去弄懂不会的题,然后反复做不会的题,到了下一次再做的时候,流畅的做出来,一点分都扣不了,那就可以再去做别的题了。”叶沨有点想走。
“这样啊,难怪我学不会,你学的会。”天仙子趴在栏杆那。
叶沨也趴上去,她低头,很意外的看到程叙禾居然在下面徘徊,她的眼神不受控制的盯着他。
“对了,今天中午好像有肉末茄子吃,我跟你说那个菜老好吃了。”天仙子的兴奋又带有一丝莫名的语气说。
“我没打算吃那个。”叶沨补充,“我不爱吃。”
“真的吗?”夏桐的笑容有些奇怪,“还是因为这个?”她指了指少女手上的伤,“是因为过敏吃不了吗?”
叶沨想要狡辩。
“一般的摔伤可不是这样的,擦伤也不是,绝对就是过敏。”天仙子先发制人。
缠着栏杆的勒杜鹃可是生气了,它们调皮的计划着怎么捉弄天仙子?
叶沨没有说话。
“我只是说说而已,对了,快要期中考了,我爸妈跟我说如果我考到年级前十就给我买一个手表。”夏桐仍然甜甜的笑,“他们真的很爱我,他们还跟我说,即使你现在上高中了,但是在爸妈眼里你还是个小朋友,每年六一爸爸妈妈都会送礼物给你。”
叶沨想起她父母在世的时,那段阴暗无比的日子,除了谩骂,挨打之外,没有任何美好的记忆。
“啊!”天仙子一下从栏杆那摔下来。
“你没事吧?”叶沨连忙过去扶她。
天仙子一直甩着手臂,她手臂上有一条略带紫色的绿虫子在爬呀爬,这种虫子在校园挺少见的,是中奖率最低的虫。
而墙上和栏杆上的勒杜鹃,不知是风还是什么缘故,居然在一旁一抖一抖,像是在挑衅人儿。
她发了狠,直接扯下栏杆上的花,把虫子弄到花上扔到地下,每一步都像巨石般,压在可怜的花和虫子上。
叶沨完全愣住了,她看了看墙上无辜的花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甜甜笑容的女孩。
夏桐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们走吧,”脸上又是那甜甜的笑容。
她们离开梯形平台,刚离开集合的哨声就响,她们跑回去。
程叙禾看到天仙子脸色明显变了,可叶沨脸色变得更厉害。
很快大家都回来了,体育老师数好的人数,下课了之后又过去了好几节课,终于在吃午饭的时候叶沨以语文老师让她去办公室聊作业为由推了午饭的邀约。
叶沨在教室发呆,程叙禾中午啃面包时再次经过食堂拐角处又听到一场意外的对话。
这个拐角处就好像是罪恶的根源,天仙子与曼珠沙华埋下根基的地方。
“我靠,我都不知道她那么有钱,我真的没有想到,不就个眼镜吗?两三百就可以了,偏偏用13000的,就好像故意彰显自己有钱,别人没钱一样。”夏桐边吃饭边跟苏梧说,“我当时我生气了,我都不想说了,我最讨厌这种人了,刚好我就想起我之前意外看到了他入学登记那里写她是孤儿,然后我就故意一直在提我爸妈有多爱我,结果那个死虫子突然爬在我手上,恶心死了,我都不想说了。”
苏梧也嘲讽,“我就知道她跟她那个死朋友一样,不就有点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学校种什么破花呀,又招虫子,又没有一处,难看死了,那个杜鹃究竟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种天仙子呢!”夏桐语气完全没有一丝温柔。
“曼珠沙花也可以,这两种花最漂亮了。”苏梧附和。
天仙子和曼珠沙华是她们最喜欢的花。
程叙禾一愣,最近学校说要增加绿植,于是在拐角处那里建了一个大的草盆,刚好让少年有机会躲在那里偷听。
少年连忙四处找勒杜鹃,在操场和她经常出现的地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后在教室找到了少女。
“叶同学。”他手上还拿着半个面包,他才吃了一半就听到了震惊的消息。
“怎么了?”叶沨也在教室吃着面包。
“你最近跟夏同学走的很近?”风信子试探性的问。
“对啊,感觉是夏同学挺可怜,人还算好。”叶沨回答。
“人不可貌相。”他又说了这句话。
之后少年没有多说,直接离开了教室,但是还是让别人看到了。
进门的是两个同学王介甫和张浩宇,他们张口就来,“我去年级第四真的跟年级第一谈恋爱了?”
“没有”叶沨慌张的有点结巴,“我跟他只是同学。”
“我不信你们两个明明就是在这里偷偷约会。”王介甫满脸质疑。
“我们没有……我们真的没有……”叶沨现在非常想走,但是她不能走。
“你们他妈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这种东西,难怪你们的考不进年前五。”程叙禾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手上仍然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
“啊,年级第一,我们只是实话实说 ,你们两个不就是在里面谈恋爱吗?”张浩宇是两人里面比较有胆量的那个。
“是吗?那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和王同学两个人同时回来,是因为你们也在谈恋爱,你们在搞基?”程叙禾的思维十分顺溜。
“你别乱说?!怎么可能我们是直男。”两人异口同声的解释。
“是吗?但这是你们教我的。”
两个人瞬间哑口无言。
“谁他妈跟你们说的?我和年级第四在一起了?”他的语气十分严肃。
“年级第九,她说你俩谈了,还总是在楼梯底下,教室里面,操场,食堂偷偷约会。”两人慌张的说。
年级第九是苏梧。
两个人说完灰溜溜的跑了。
“你不是……”
“我看到他们了,他们也看到我了。”
“小心那个苏梧”少年说完没等少女做出反应就走了,这次走的很快,几乎是跑。
之后大家陆续回来,开始午练和午休,午休结束又开始下午漫长的课,终于连晚自修都结束了,大家回到宿舍。
林曦清请假了,叶沨不知道该跟谁说,她也不敢去质问苏梧,她只能咽下所有的事情,盖着被子睡了。
可窗外的勒杜鹃们恨不得用魔力直接让红玫瑰康复,并且马上把红玫瑰扯过来对抗天仙子和曼珠沙华。
但它们无能为力,只能被迫当围观者,就像天上的月亮和太阳,看到了一切,但却无能为力,只能让在光下它们肆意妄为。
让更多的天仙子引诱花儿,甚至是引诱曼珠沙花,而谁是盘中餐,这无人知晓,甚至连月亮都不知道,当然人们总说太阳能照亮所有的罪恶,但是这回连太阳都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