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7章 同类

“其实我也喜欢文学的书,我特别喜欢看史铁生的书和黑塞的书,叶同学好像也很喜欢这两个作者,对吗?”程叙禾语气温和,试图缓解紧绷的氛围。

但他这么一问,勒杜鹃反而惊愕了一下,一不小心掉在他头顶。

风信子轻轻把掉落的花儿从头顶拿走,又重新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没有冰冷。

可以说现在这座大冰山冰雪消融了。

“对,怎么了?”叶沨故作不经意的把手放在膝盖上面,汗水浸湿了膝头。

附中的杜鹃花丛真的很茂盛,连着教学楼的楼梯上都缠绕着,更不用说教学楼墙,上面的勒杜鹃新旧交替,但无论如何都紧紧的缠绕在这栋古建筑上,它们并不会因为这个古建筑的老旧,而且缠绕一个新建筑。

勒杜鹃们虽常见,但是在夕阳余晖的轻抚中,它却是岭南地带校园里最抹不去的一抹色彩。

现在正值夕阳时分,勒杜鹃在太阳下山的每一秒钟尽情狂舞,少女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禁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的时候跟少年重逢那日下午。

那日少年也同现在这样,发丝和勒杜鹃交交融着,余晖照亮他漆黑的眼瞳,让他的酷似深渊的眼,此刻像一颗钻石,他的每根发丝也都在金光中诉说着自由,而那高挺俊美的鼻子则是又一次被上帝吻过,精瘦的身体像是在宣告……

这就是一件没有瑕疵的艺术品,但真的没有瑕疵吗?

他眉头间似乎有一颗淡淡的痣,额角似乎有一块淡淡的疤。

在少女愣神之际,有一丝不识趣的烟味和少年呼唤少女的声音,却打断了这窥视绝世艺术品的短短几秒钟。

“叶同学?叶同学?是我说话太过分了?”程叙禾看着她,与此刻夕阳美景不符合的一缕烟味,流进了少女的鼻孔,使少女莫名产生一丝厌恶,但更多是好奇。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你说话不过分,一直都不过分。”叶沨连忙摆摆手,但如果可以,她现在更想捏着鼻子。

“啊,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嗯……叶同学有没有看过《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和《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还有《病隙碎笔》?”少年试探的问。

但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略加思索,又继续讲下去。

“如果你实在紧张的话,不如看我?”

叶沨听完,微微抬头试探。

少年因为全程注视着他,所以清晰的看到了少女的一举一动。在少女抬头看他那几秒钟,他给向少女点了点头。

他朝我点头了!他不抗拒我盯着他!

“嗯,程……同学……我确实……喜欢看……这些……书,我真的觉得这些是美感的同时语言极其锋利,并且观点十分的正确,我认为同性恋不是精神病,就论正常的那群同性恋,很多人把他们视为精神病,驱逐他们,但是人们不会想到,他们在极度追求和平,但是他们却是不和平的制造者。”少女语气沉沉的试探着,但却因紧张而显得有点结巴。

不过,渐渐的她发现少年没有打断,便慢慢开始提高声音,少女的声音像大提琴又像小提琴,低沉又很难描述,就像一杯平平无奇的水,但是你认真品味过后会发现自己不会第二次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但即使是这样的声音,也依旧能从个别字听到岭南地区独有的字音,这是声音主人青涩的缘故,而并非所有人都是一样。

少年听到之后没有马上给以赞同,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声音主人貌似跟他是同乡,于是问:“你是广东人?”

“我是啊,你怎么知道?”这倒是让夕阳时分有些倦怠的勒杜鹃顿时感起了兴趣。

“叶同学的个别字口音出卖了你,你是哪的?”程叙禾有些好奇,毕竟岭南并没有上海和香港开放,很少有人能接受同性恋,也没有人能意识到同性恋也是和平的一种。

“我是珠海的。”少女诚实的回答。

“巧了,我刚好也是珠海的。”程叙禾此刻莫名体会到了王煜时当初跟他搭话的那种最巧合的惊愕。

这莫名的转变,使话题一下就变了,从书一下就变成了音乐。

或许少年人之间,能聊开之后就能延伸不同话题了。

“哎,那你听不听那个《Yesterday once more》?”少年追问。

“我天,我特别喜欢这首歌!真的很好听!我之前还以为欧美就只有摇滚乐?!但是我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好听的音乐!”叶沨赞叹,“你听不听那个《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这首真的很好听,我最喜欢的反战音乐就是这一首,就是这首歌还有这部电影让我成为反战主义者的……”

“我也是反战主义者,我真的很讨厌战争,我跟叶同学一样认为接纳同性恋是一种战争,哎,对了,我还觉得女性解放,自由和平等也是一种战争。”两人聊开了,双方也开始像朋友一样交流。

“我还是女权主义者,我真的觉得女性解放很重要,千百年来很多女性为女性战争做出了巨大贡献,当然也有个别男性做出了,就比如历史课讲过的梁启超先生,他是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他真的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思想十分超前的一个伟人。”勒杜鹃没有注意到,此刻风信子直勾勾的用着欣赏但仍然有些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少年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女并非一般人,她生来就给人一种高雅,矜贵,触不可及又触手可得的感觉,像天鹅,又像小提琴。

不过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只是少女也是,三年都没有察觉到这幅莫奈的作品内核是镀了一层金光的,而不是装满垃圾,或者空的。

“对了,叶同学,其实从你初中拿下全班作文奖第一名的时候,我就开始好奇为什么你会那么内向,明明你得到了名声,而且听别人说你家里也不差,那我真的好奇叶同学为什么总是这么紧张,这么自卑?”风信子突然提出了一个令勒杜鹃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少女抿了抿嘴唇,“其实我当时一直都在被霸凌,小学六年加上初中三年,他们一直都在看我不顺眼,霸凌着我……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叶沨垂着眼,藏着眼底不明的情绪,双手抱着膝盖。

这是勒杜鹃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的。

可这是少年回答的语气带有极度的不信任,这段话狠狠的刺中了少女的内心,让原本优雅平静的天鹅顿时暴躁:“可是我觉得不像啊,我在附中的时候就没有被人霸凌过,我觉得附中应该没有霸凌吧,我们那一届应该挺干净的,况且叶同学的家里人,我不是挺爱叶同学的吗?”

“家人”“爱”“我觉得”这些词语成了导火线,促使平静的勒杜鹃顿时被火烧着了。

叶沨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这个喜欢了整整三年的少年,猛的站起来,质问:“你觉得不像?你不相信我?连你也觉得我在撒谎吗?”

少女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像断线的珠帘一般,珠子洒落四周,想穿却发现穿不好。

少年意识到说错话了,但是已经晚了,毕竟说出口的东西收不回来,更何况是伤人的话。

“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你不是对人口中的冰山,你有同情心,你会共情女性和同性恋的和平,你很好。”

这句话戳中了风信子心中的某一角,他以为他在别人眼中一直都是冰山,难以靠近,却没有想过在少女眼中却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好人。

“你根本就不知道,如果让你走一遍我走的路,你到一半就坚持不住了!那你凭什么夸夸其谈?”

少女几乎崩溃,双手握拳大吼。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根本就不知道所有事情,当时别人说看我不顺眼,借着这个理由一直在霸凌我,连我的爸妈也说看我不顺眼,他们甚至说我不是他们的家人!”

勒杜鹃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那么狼狈,但是风信子并不在意,反而在想她是怎么熬过的?

“你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被同学霸凌,被家人嫌弃不信任,也没有体验过连名字都要让外公外婆竭尽全力才能换回来,你更没有体验过亲戚的挑拨离间,你什么都不懂!”

说到一半,叶沨哽咽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把伤疤狠狠的撕开给别人看,而且还是喜欢的人。

“你更不懂从自己爸妈口中从那么熟悉的声音中听到那么陌生,那么冰冷的话‘你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家人,这个家什么东西都不是你的!’”

少女莫名笑了,那笑容带着极大的讽刺和藐视。

“而且你是年级第一,天骄之子,有谁会去霸凌你,你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被霸凌的感觉?”

当所有不甘控诉完,经年沉睡的火山在此刻毫不留情的喷涌着岩浆。

天鹅怒吼,她那优雅的声音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整整十五年从泥潭中挣扎出来的真正的声音。

这是天鹅真正的样子,也是风信子第一次看到勒杜鹃真正的样子。

程叙禾愣住了,他真的愣住了,这一刻他为自己的语言感到愤怒,感到恶心,他居然怀疑一个十五年都在痛苦中挣扎的人,还自以为是的用轻描淡写的话去评价少女这十五年的痛苦。

他想张口解释,想张口道歉,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没办法……他也无法安慰现在的勒杜鹃。他不可以夸夸其谈,让对方放下一切向前看,因为痛苦并不是轻易能放下的,即使痛苦的源头不在了也是这样。

确实,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夸夸其谈地对受害者说你应该放下,我也经历过,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样?但如果你经历过他经历过的痛苦,你绝对不会那么轻松。

少女一直抱着头哭,但是她的哭声是无声的。

这是她从15年地狱中锤炼出来的,如果哭出声音会被打,会被骂,这是她世界中的被印刻下来的规则。

“对不起……”少年你说出口了这三个字,但他也只能说这三个字,因为再多的解释和道歉都是无济于事的,伤人的话说出来了,就是说出来了。

“我没有受过叶同学受过的苦,我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抱歉,但我想说我明白被家暴的感觉,我和我的母亲以前也被我的外公家暴,而我的父亲癌症去世……

“后来我外公也走了,可……我的母亲换上了斯德哥尔摩了……”少年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也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没有受过你受过的那么多苦,但是我明白为什么你会那么激动?因为如果连家这个避风港也失去了这避风港的意义,那家就不再是家了。”

也确实如此,没有人有资格去拿自己的痛苦跟另外一个人的痛苦来比较,因为你们的痛苦不是一个层次,你没有办法说我比你经历的更多,我比你更痛苦。

这不是攀比的资本,痛苦没根本办法比,同时对于每一个在痛苦之中保持着正确的价值观生长出来的人,他们受过的每一个痛苦时刻都令他们刻骨铭心。

叶沨呆住了,也哭了,突然觉得刚才还觉得烂掉的少年……

原来……只是害怕唯一找到的同类,也只是撒谎骗自己的。

勒杜鹃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白她,支持她,帮助她的人,这便足以。

“我之前一直好奇,为什么叶同学的文章里总是会写外婆,但现在我明白了,因为爱你的只有外婆。”

少女擦了擦眼泪,那漆黑无比的两个深渊中又重新点亮灯火,那双紧闭的心灵的窗户在此刻终于敞开了。

程叙禾罕见的笑了,俗话说佳人一笑值千金,但他的笑容是千金都难买的。

“我真的觉得叶同学是一个很厉害的女生,我真的很惊讶,我没有想过这么多不幸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叶同学真的很厉害。”

这是少年的真心话,此刻少年早已不把少女当成普通的女生看待,因为他根本无法将少女当成普通的女生,少女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女生。

她是一个战士,她值得被所有人尊敬。

然后氛围也缓和了,少女也没哭了,但令少女震惊的是,平时她的家人会跟他说晦气,别人会让她别哭,而她的舅妈这个万恶之源,会站在道德制高点说你哭,也没有人会可怜你,那你哭吧。

而少年没有阻止自己哭,也没有说过分的话,还安慰自己,这让一个在泥潭中生活已久,从未窥见过天日的人,惊愕的甚至怀疑是不是到了平行宇宙。

但之后两人又聊了点无聊事,比如少年主动跟少女说自己给很多人取了外号,然后少女问少年自己的外号是什么?少年说这个外号是小提琴。

他取的外号一向形象生动。

少女的外号是小提琴,但她不知道少年还给他改了另外一个外号。

天鹅。

勒杜鹃才发现风信子的头发好像是郭蔼明在《笑看风云》中同款的“男仔头”,只不过更有层次感,更长,她询问,而风信子给出的回答是……

因为喜欢才剪的。

“那你的头发怎么长你看得到吗?”叶沨问。

“打算去剪了。”程叙禾顿了顿,“你觉得好看吗?是不是比他们都好看?”

青春期的少年们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胜负欲,不仅要比吃饭的速度,还要比发型。而男生们讨论的最多的话题,一是游戏,二就是谁的发型比谁都好看。

叶沨耳朵红了:“好……好看……”

“是吗?那你还说长。”程叙禾轻笑。

少女无以言对。

两个同一个世界,不同角落的同类,终于遇到了对方,伯牙终于又遇见了钟子期。

“啊!我还有一个问题。”少女终于想到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说。”程叙禾有些好奇什么问题是压台出来的。

“你是不是学……”叶沨想了想,斟酌了一会,“你身上的烟味怎么来的?”

少年轻笑了一声,“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是不是学会抽烟了?’”

被猜中的少女顿时低下头。

“身上的烟味是我妈的,我不喜欢抽烟,对身体也不好,我也去劝我妈,但我妈没听。”少年就这样随口把私事说了出来。

之后两人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时下课铃声很识趣地响了。

“走吧,下节是那个麻烦鸭……”这句话从少年嘴中说出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毕竟外号王这个帽子不是谁头上都能扣的。

叶沨莫名被逗笑了。

大家回去晚自习,晚自习过后大家又去食堂吃饭,吃完饭自然睡觉,至于作业?虽然多,但是附中的孩子们一般在晚自习或者是体育课偷摸带过去写完了。

只不过今天叶沨写作业比平时写的久了一点。

今天晚上算是美滋滋的入睡,那点天光算是窥见到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就是不愿意,勒杜鹃觉得这是她跟风信子唯一的秘密。

窗外夜色中半睡半醒的勒杜鹃也点点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沨禾日丽

封面

沨禾日丽

作者: 蝉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