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同样的梦。
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地间只剩一片昏茫,连光线都透不进来。
脚下踩着一座望不到尽头的长桥,桥面湿冷,终年弥漫着散不去的浓雾,丝丝缕缕缠在脚踝边。
桥下的河水泛着浓稠的血色,波光暗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缓缓漫上来,黏腻地缠在口鼻间。
桥的尽头,静静立着一道白色身影。
银发如霜雪,垂落肩头,素白的衣袂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轻晃。
他背对着程安,身姿孤绝,隔着茫茫雾气,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隔着千山万水,遥远、冷漠,又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
每一次梦到这里,程安的心里都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酸涩又憋闷。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缓缓转过身。
他素白的衣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桥下蔓延上来的血色一点点侵染,从衣角开始,慢慢晕开大片暗红。
他依旧沉默,隔着无尽的雾气,静静望着程安的方向。
不知为何,每到这一刻,程安的心里都会翻涌起巨大的委屈、恐慌,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又像是错失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心脏抽痛得厉害。
他想朝那道身影走去,想看清对方的脸,可脚下忽然一空。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程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坠去,朝着桥下翻涌的血色河水坠落。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住他,腥气直冲鼻腔,下沉的前一秒,他唯一看清的,是那白发人朝着他伸出的手。
指尖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触碰到。
可他已经抓不住了。
“啊——啊!”
程安猛地惊喘着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
枕边的布料已经染上一片湿润,是梦中不自觉落下的泪。
这个梦,他从小到大做了无数次,反反复复,每一次的场景都一模一样,每一次,他都没能看清那白发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里的沉寂,还有那只触不可及的手。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摸索着打开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时间显示——凌晨四点。
窗外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车流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睡吧,睡吧……”程安低声喃喃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没事的。”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下半夜能安稳睡个好觉。
可即便再次入眠,梦里的血色河水、白发身影,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程安顶着些许黑眼圈走进教室,刚坐下没多久,班主任便领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班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来的人身上。
那是个白发的少年,他身形挺拔,气质清冷,面容俊秀,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疏离的清冷气息,与周遭的少年们气格格不入。
他脊背挺得笔直,肩平颈正,重心沉稳,脚下像是生了根骨,站在那里不显半分虚浮,一举一动都透着别样的规整。
“各位同学,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班主任笑着开口,示意身旁的少年自我介绍。
白发少年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我名綦毋羽夕,还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将脑后垂落的几缕长发捻起,顺到耳后,又补充了一句:“至于我的发色,这是天生的。”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声,同学们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天生的白发实在少见,再加上他出众的容貌与清冷的气质,瞬间成了全班的焦点。
班主任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安旁边的空位上:“綦毋同学,你就先坐在程安旁边的位置吧,程安,你多照顾一下新同桌。”
“好嘞老师!”程安立刻应声,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綦毋羽夕提着书包走过来,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
程安看着身边这位颜值出众的新同桌,社牛属性瞬间拉满,凑过去主动搭话:“你好啊新同桌,我叫程安,你这发色也太酷了吧!特别显眼!”
綦毋羽夕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语气平和:“很高兴认识你,程安同学,谢谢你夸奖我的发色。”说完,便低下头,默默整理起桌上的书包。
“我们刚才已经讲到课本第17页了,你别跟不上。”程安热情地从笔袋里拿出一个镂空金色雕花书签,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夹在书里方便找页码,就当是初次见面的同桌礼啦。”
綦毋羽夕整理书包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
程安的脸上满是纯真与善意,没有丝毫疏离与偏见。綦毋羽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书签,低声道:“多谢。”
下课铃声刚响,程安的好哥们武聪智就凑了过来。
武聪智原本是程安的前同桌,此刻用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程安肩膀上,挤眉弄眼地小声问:“你这新同桌怎么样?看着冷冰冰的,好不好相处?”
说着,他又撇了撇嘴,一脸委屈:“说到底还是我好对吧?感觉叫老师把我换回来得了,我可受够我旁边那个‘女魔头’了,天天管着我,太不自由了!”
他嘴里的“女魔头”,正是班里的袁晓优,也是和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话还没说完,一个沙包就精准地砸在了武聪智的背上,力道还不小。
“嘶——”武聪智疼得龇牙咧嘴,回头一看,正好对上袁晓优无奈又带着点嗔怪的眼神,当即笑着打趣,“可以啊女侠,没想到还是个大力女侠,出手够快的!”
他捡起地上的沙包,捏了捏,故作凶狠地扬了扬手:“女侠接招!看我沙包大法!”
说着就把沙包扔了过去,袁晓优反应极快,随手拿起桌上的书一挡,轻松拦下了攻击,动作干脆利落。
“女侠好反应!不愧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默契十足!”武聪智拍着手,转头又开始自夸,夸得天花乱坠,惹得周围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程安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无意间扫到教室门口,正好看见綦毋羽夕独自走下楼。
他立刻抬手,朝着对方挥了挥,大声喊道:“哎!my new同桌,一起下去打球不?下节就是体育课!”
綦毋羽夕走到他面前,满脸疑惑地皱起眉,认真地看着他:“什么是麦纽?”
程安愣了一下,以为对方在玩梗,随口胡诌道:“嗯...麦纽就是...就是麦粒做的纽扣!”
綦毋羽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满是茫然:“我是……麦粒做的纽扣?”
程安这才察觉到气氛有点怪怪的,但也没再多想,干脆摆了摆手:“哎呀不管这个了,Ok啊新同桌,我们先去打篮球!”
说着,他伸手就勾住了綦毋羽夕的肩膀,想带着他往篮球场的方向走。
可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校服外套,程安的心就猛地颤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瞬间席卷全身,那是一种让人鼻酸的酸涩,像是在哪里感受过一样,和梦里那道白色身影的气息,莫名重合。
他的动作顿住,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悸动。
而綦毋羽夕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程安的脸上,在被他勾住肩膀的那一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极淡的哀恸,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篮球……是何物?”綦毋羽夕低头看向不远处球场上滚动的橙色球体,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眼神里满是全然的陌生。
正准备跑到球场秀一波操作的武聪智,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跟头,一脸震惊地回头:“不是吧哥们,你连篮球都没见过?!”
“哎呀没事没事,没见过我教你!”程安回过神,笑着接过旁边同学递来的篮球,直接塞到綦毋羽夕手里,指着不远处的篮筐,“看见那个高高的铁框了吗?很简单,跳起来把球投进去就算得分,超容易的!”
綦毋羽夕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篮球,又抬眸看向篮筐。
下一秒,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甚至没看见他怎么屈膝起跳,只觉得眼前一晃,他手中的篮球便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地落入篮筐。
“我去!好球!”程安眼睛一亮,瞬间激动起来,拍了拍綦毋羽夕的胳膊,“羽夕,你这也太厉害了吧!第一次玩就投中,这天赋简直没谁了!”
綦毋羽夕转头看向程安,“只要投进去就可以了吗?”那一刻,阳光恰好照在綦毋羽夕的发间,程安看着因那阳光模糊的脸,梦境再次浮现脑海。
“程安,你发什么呆呢?接球!”武聪智的喊声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一颗篮球朝着他径直抛了过来。
程安慌忙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去接,可因为刚才走神,手一滑,没接住球。
篮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刚好绊到他的脚,程安身体一歪,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倒去。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和梦里坠桥的感觉一模一样,程安的心猛地一沉。
“小心!”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秒,他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猛地拽了回来,稳稳地扶住。
程安只觉得很蒙,但扑面而来的淡淡檀香气味又让他重回了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綦毋羽夕,四目相对的瞬间,程安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那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綦毋羽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松开扶住他的手,语气依旧平淡:
“或许吧。”
“下次记得小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