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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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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瑾第一次见到莫言,是在深冬一个连风都冻得发僵的傍晚。

天是沉的,云压得很低,细冷的雨丝斜斜扎下来,落在皮肤上像细小的冰针,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他缩在老居民楼背风的墙角,身体蜷成一团,单薄的卫衣早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勾勒出一片可怜又脆弱的轮廓。

他没有家。

从记事起,他就活在被抛弃、被嫌弃、被忽略的角落里。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各自重组了家庭,谁也不肯带上他,他像一件多余的旧物,被推来推去,最后连亲戚都嫌他晦气,嫌他吃得多,嫌他安静得碍眼。

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在家里没有温度,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连一个能让他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地方都没有。

书包被他抱在怀里,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翻得卷边的旧书。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雨水越来越密,墙角的风却丝毫没有减弱,周怀瑾把下巴埋在膝盖里,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不敢哭,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忍受着寒冷与饥饿,像一只被世界遗忘的小猫,连求救都不敢。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冻得模糊时,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伞面落下的阴影,替他挡住了漫天冰冷的雨。

周怀瑾缓慢地抬起头。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截挺直的裤线,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大衣下摆,最后,他撞进了一双沉静、冷淡、却又莫名让人安定的眼睛里。

男人站得笔直,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偏薄,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感,像寒冬里落了雪的松枝,干净,却不近人情。

“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不凶,不软,不带任何情绪,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却没有多余的波澜。

周怀瑾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出来的声音细弱又沙哑:“我……没地方去。”

他说完就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他怕对方露出嫌弃的眼神,怕对方像所有人一样,转身就走,留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雨里。

他已经被抛弃太多次了,多到连期待都不敢。

莫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怀瑾以为他已经离开,指尖都攥得发白时,男人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来。”

周怀瑾一愣,茫然地抬头。

“跟我走。”

那个人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有一句简单到近乎冷漠的话。

可就是这一句话,在那一瞬间,成了周怀瑾黑暗人生里,唯一一道漏下来的光。

他几乎是立刻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腿麻得厉害,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莫言伸手扶了他一把。

指尖碰到的那一刻,周怀瑾浑身一僵——对方的手很凉,却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多问,只是乖乖地跟着莫言往前走。

男人走在前面,伞始终倾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深色的布料晕开一片更深的痕迹。

周怀瑾看在眼里,心脏轻轻抽痛,却不敢提醒,只能默默加快脚步,努力跟上对方的步伐。

他怕自己走慢一点,对方就会反悔。

莫言的家不算很大,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装修风格极简,冷色调为主,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进门后,莫言丢给他一条干燥的毛巾,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去洗个澡。”

“……谢谢。”周怀瑾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才敢微微红了眼眶。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这里没有以往的呵斥,驱赶和冷眼。

那一刻,周怀瑾在心里悄悄下定了决心。

他要留下来。

他要对这个人好,好到对方再也舍不得赶他走。

洗完澡出来,莫言已经给他找了一套偏大的家居服,宽松地套在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像莫言身上的味道。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碗热汤面,飘着葱花,热气腾腾。

“吃了。”莫言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语气依旧平淡。

周怀瑾走过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汤很暖,面很软,一路暖到胃里,再暖到心脏最深处。

他吃得很慢,舍不得吃完,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莫言全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周怀瑾偷偷抬眼,一遍一遍看着他。

这个人叫莫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天晚上,莫言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住。房间很小,却干净温暖,有柔软的床,有厚实的被子,有不会漏风的窗户。

周怀瑾躺在被子里,闻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一夜无梦。

那是他人生中,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他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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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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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作者: 卿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