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青冢

上一章 下一章

后来的事,她是慢慢知道的。


萧戈把她的尸体带回了草原深处。他找了一座山,面朝东方,可以看见太阳每天升起来的地方。他在山脚下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把她放进去,用土盖上,然后在那座坟前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回头。


哈布尔站在坟前,看着自己的坟。


一座小小的土堆,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四月的草长得很疯,才几天功夫,就把整座坟都盖住了,绿油油的,和周围的草原融为一体。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青冢。


她笑了一下。


萧戈回到中原之后,做了很多事情。


他向朝廷上书,要求在边境开设互市。他说,草原上的人需要粮食、布匹、铁器,中原需要马匹、牛羊、皮毛。互通有无,对两边都有好处。


坚持了很久,朝廷最后批了。


互市开起来的那天,边境上热闹极了。草原上的人赶着牛羊来换粮食,中原的人推着车子来换皮毛。他们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比划不明白就笑,笑着笑着就熟了。


萧戈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很久。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已经攥了十几年了,发带都褪色了,上面的花也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花。但他还是攥着,像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哈布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头发开始白了。先是两鬓,然后是头顶,然后是全部。他的背开始弯了。先是微微佝偻,然后越来越弯,弯到需要拄拐。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那道伤疤也淡了,变成一条浅浅的白线。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一口枯井。


他每年四月都去草原。


去看她的坟。


那座坟已经被草盖得看不出来了,但他每次都找得到。他坐在那片草地上,不说话,不哭,不笑,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草,看着天上的云。


坐一天,然后回去。


有时候他会带一壶酒。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他喝得很少,倒得很多。酒渗进土里,草好像长得更绿了一些。


他看了,笑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和老将军当年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会说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她听不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她在想,他在说什么?在叫她吗?在讲她不知道的事吗?在说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吗?


她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的头发从黑变白,看着他的背从直变弯,从弯变佝偻,从佝偻变成需要拄拐。他每年四月都来,从日出坐到日落,从壮年坐到老年,直到坐到走不动路。


最后一年四月,他没有回去。


他坐在那片草地上,靠着她的坟,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根发带。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


他笑了。看了眼不远处的空地,哈布尔站在那,他仿佛看见了她。


然后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哈布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有人把他抬走。他的身体很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发带,掰都掰不开。最后是把发带剪断了,留了一截在他手心里,另一截随他下葬。


他被埋在中原的某个地方。很远,很远,远到她看不见。她不知道他的坟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上坟,不知道那截发带是不是还陪着他。


她只知道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站在草原上,看着四月的草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一年一年地再绿。


她看见互市上的人们来来往往,笑着,闹着,讨价还价着。她看见那些人的孩子,在草原上跑着,跳着,放风筝。她看见那些孩子的孩子,坐在城墙上,指着远处的山,问:“山那边是什么?”


“是草原。”


“草原那边呢?”


“是中原。”


“中原那边呢?”


“是家。”


她笑了。


她想起老将军说的话。


“如果没有战争,如果不用杀人,该多好。”


现在不用杀人了。


现在很好了。


只是她看不见了。


只是他们看不见了。


幸运的是,那个孩子不会变成她这样了。


因为,和平和爱。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四月的草,嫩绿的,从泥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她伸出手,去摸那棵草。


手指穿过去了。


但她觉得她摸到了。


凉凉的,软软的,滑滑的,像小时候娘亲她的脸。


她笑了。


哈布尔,名为春天的新生。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风停了。


草不动了。


整个草原都安静了。


只有那棵草,还在长。


四月了。


该返青了。


  ——全文完——


  “死后,我才知道我爱你。”


  “死后多年,我才明白你爱我。”

宝宝晚安,来世幸福
作者头像
唯爱一只猫
正在对你说...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青死

封面

青死

作者: 唯爱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