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以季墨的视角展开）

如果说季家是一片烂泥，那我的阿白就是恶臭中唯一不染的新叶。

在林袅，也就是我的母亲嫁到季府，给季军常做二房后的第四年。

一声稚嫩却有力的哭啼划破天际，是一个新生命的降临——阿白出生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晚全府上下个个忙的脚不沾地。

直到第一缕晨光打在林袅的脸颊上，才发觉我和她竟然也一夜未睡。

不过，我是被吵得，而她纯粹是祈祷了一晚上“刘丽难产而亡，她儿出生就夭折”而没来得及睡。

可惜没如她的愿，得知刘丽母子平安时，林袅挥手就打碎了桌子上价值不菲的茶碗。

这可是她最爱的，也是最贵的那一套茶具，果真是被气的不轻。

弓着身子的下人渐渐退出去，我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

林袅久经风月场所，一双媚眼勾走无数男人的心魂，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充满疲态的脸上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额间是化不开的怨气，哪里还有昔日的美人模样。

“这下好了，去年来了个季亮，现在又来了个带把儿的。前些日子，季军常还纳了个小的。这家大业大的，最后到咱们手里的，还能剩几个铜板几个子儿！”

我依旧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发疯，头上因情绪激动而胡乱晃动的银饰，此刻却掀不起我心中一丝波澜。

不悲伤也不高兴，像一潭死水，不懂喜悲，或者说早就丢掉了这种可有可无的情感，从何时起，我的世界便只剩下厌恶与恨。

见我没反应，林袅恨铁不成钢地拽住我的衣领，我被粗暴的拽下床，重心不稳使我踉跄几步。

细小的陶瓷碎渣刺穿我的脚心，渗出鲜红的血迹。

疼吗？

时间太久了，也许是疼的吧。

林袅没发现，毕竟她从来没注意过我。

她嘴巴张合着仍旧喋喋不休：“笑一笑，笑一下不会吗！”

说着她拉扯起我的嘴角：“让你笑一下讨人欢心能死是吗？哭丧着脸瞧给谁看呢！”

太阳穴一鼓一鼓的隐隐作痛。

林袅的手修长细腻，如软白玉，却不知摸过多少男人。

手上是被腌入味的浓郁胭脂香，刺鼻，引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厌恶感达到顶峰，可是五岁的孩童能如何反抗？

我压抑住一口咬断她手指的想法。

那就等着，来日算账。

可就算我没有反抗，林袅依旧不满地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十成的力气，下的狠手。

脸颊很快就高高肿起，一边脸煞白，一边脸红得骇人，这模样着实诡异。

这时响起了下人敲门的声音。

许是听见了屋内的动静，那下人询问的声音虚弱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少爷的药煎好了，得趁热喝。”

我生来身子骨弱，这药自打会说话起，一日不落就没断过。

林袅没回应，我识趣地独自打开门。

那下人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开门，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我的脸，竟又是一颤。

是冬日的清晨，空中飘着雪。

我拿过还热乎的汤药，就着纷纷而下的雪花一饮而尽。

此刻我和林袅谁也不想见谁，我索性也不回屋，就在屋外漫无目的的走着。

下人火急火燎的干着活，都在忙活着收拾刘丽屋子。

我走在下人中，被撞到，那人抬眸看见是我这个廉价大少爷，敷衍地弯个腰接着就忙自己的事去。

不伤心，只是恨。

不知不觉中，仅凭双腿的意愿，我竟然走到了刘丽屋子附近，那个新生儿似乎没再哭了，只剩下季军常浑厚的笑声。

听这笑声，我能肯定季军常很喜欢他这个新儿子。

只是不知道日后发现自己爱上自己的儿子时，心情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真恶心，我发现季军常心里这点腌攒想法时，真想剁了他那只碰过阿白的猪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百日后，暖阳天。

季军常让林袅带我去瞧瞧我这个新弟弟。

“早知道是个带把儿的，就应该在她安胎药里加点儿砒霜！”

林袅语气幽怨地叨叨一路。

刘丽怀着的时候，她倒不是没想过干点什么缺德事。

新弟弟见到了，小小的一团，瞧不出模样是好是坏。

“这是大少爷，您的哥哥。”

下人略显敷衍的语气，向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介绍着我的身份。

可是阿白像是听懂了似的，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词。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眼神天真，闪着细碎的光，他流了些口水，嘴巴仍旧坚持着一张一合。

似乎在学着叫“哥哥”，不过也只是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他的眸色不是很深，如刚化开的池水，清新美好。

我注意到眼睛里倒映着我，一个唇角稍微扬起的我。

原来我也会笑吗？

大概正常人见到新诞生的婴儿都会感到欢喜吧，我也不例外，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也与常人没有多大差异。

我鬼使神差的伸手去触碰他，却被旁边的下人拍开手。

她一脸不屑朝着我大骂：“大少爷您没洗手吧。这刚出生的婴儿啊不能被脏东西碰，容易有病菌的！”

她阴阳怪气，顺便将我挤开。

嘴巴没停，她无声的骂出一个词。

我看懂了，她说的是“杂种”

没事的，骂的人多了去了，自打我三岁半记事起，“杂种”似乎“大少爷”听得多。

况且我是林袅在风月楼里怀的，她生下我后发现是个带把的才急忙找到季军常说我是他的种，时间证据等等都是对的。

滴血验亲过后，季军常才把我和林袅接进季府。

但是，林袅在风月楼里呆了那么久，我真是个杂种也说不定呢。

下人抱着阿白，逗的他乐呵呵个不停。

方才心底升起的丝丝欢喜像被一桶水浇灭的火苗，现在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看，甚至可以算得上阴沉。

欢喜被恨意所替代。

那时的我对阿白充满恨意，很莫名其妙，明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明明他只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可我就是恨

恨他被下人当做宝哄着逗着，而我却被淹没在他们的一句句“杂种”中窒息。

恨他的出生被父亲期待着，而我若不是个带把的，估计从小就被林袅教育着如何勾引人。

就是恨…

恨意刹那间铺天盖地，化作一块坚硬的寒冰包裹住心脏。

这冰是何时融化的，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