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了整夜,青丘山被裹在一片素白里,连檐角垂着的冰棱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族里的孩子们早早就闹开了,雪球在院子里飞着,笑闹声撞在雪墙上,又弹回来,满院都是鲜活的热气。
秦月苏踩着雪跑起来的时候,棉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追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跑了两步,眼看就要追上,那身影却忽然停住,转过身化作了人形。是碧蝶。她还是一身纯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蝶纹,此刻沾了点雪沫子,反倒更显灵动。
“不要追了。”碧蝶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秦月苏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团了一半的雪球,又抬头看了看碧蝶紧张的样子,忽然弯起眼睛笑了,没说话,只是把雪球轻轻放在了雪地上。
院门口的宋芷瑶看得清楚,抱着胳膊走过来,眉眼弯弯地打趣:“看看我们月苏,多疼碧蝶。”
说着,她弯腰团起一个圆滚滚的雪球,趁宋芷瑶不注意,抬手就丢了过去。
“啪”的一声,雪球精准砸在了秦月苏的后颈,冰凉的雪屑顺着衣领钻进去,惹得小姑娘猛地一缩。
“宋芷瑶!”秦月苏转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立刻弯腰团起雪球,反手就朝宋芷瑶砸了过去。
宋芷瑶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笑着往宋芷瑶身后躲:“花妤萌姐姐救我!”
花妤萌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顺手团了个雪球,轻轻砸向秦月苏。一时间,院子里的雪仗彻底打了起来,笑声、喊声混着雪球砸在身上的闷响,热闹得要掀翻屋顶。
秦月苏追着宋芷瑶跑了半圈,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倒去。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碰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要摔进雪堆里。
预想中的冰冷没有传来。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力道不大,却足够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她,把她重新扶回了站稳的姿势。秦月苏愣了愣,回头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是狐魅。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手还维持着托着她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狐裘传过来,暖得惊人。
“你怎么在这里?”秦月苏眨了眨眼,有些惊讶,“我都没看到你过来。”
狐魅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看你要摔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往常的调笑,也没有亲昵的打趣,就只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秦月苏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小离,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离,早该扎进雪堆里,和孩子们闹作一团,甚至会偷偷把雪球塞进别人的衣领,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鲜活。可今天,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雪落在她的发梢,沾了点白,却没让她动一下。
“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秦月苏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冬天该有的温度,“大家都在呢,芷瑶姐姐还烤了桂花糕,可好吃了。
狐魅的指尖动了动,任由她拉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闹作一团的众人——秦月苏追着宋芷瑶跑,花妤萌笑着加入战局,碧蝶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一片刚捡的雪花,眼里满是羡慕。
“不了,”她轻轻抽回手,语气依旧平淡,“我看着就好。”
秦月苏有些失落,却也没强求。她知道狐魅的性子,有时候就是喜欢安安静静的。她笑了笑,转身又扎进了雪堆里,只是跑两步,就会回头看一眼院门口的身影。
狐魅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狐魅的发间,积了薄薄一层。宋芷瑶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喊:“狐魅,过来一起玩啊!别总站着了!”
狐魅没动,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秦月苏玩累了,喘着气跑到廊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一把抱住狐魅的胳膊:“小离小离,你看我堆的雪人!”
狐魅低头,就见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院子角落,眼睛是两颗黑石子,鼻子是一根胡萝卜,还戴着秦月苏的小围巾。她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雪初融。
“很好看。”她轻声说。
“那当然!”秦月苏得意地扬着下巴,转头看向碧蝶,“碧蝶,你要不要也堆一个?我帮你!”
碧蝶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小步走了过来。她蹲在雪地里,指尖小心翼翼地团着雪,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秦月苏在一旁帮她堆雪人的身子,宋芷瑶则捡了几颗彩色的石子,要给雪人做纽扣。
经过近半年的相处,秦月苏、宋芷瑶、狐魅三人也都了解了碧蝶与花妤萌。
知道碧蝶性子软,胆子小,却心细如发,总能留意到族里人没注意到的细节;也知道花妤萌有点腼腆,但不会让话题掉落在地。
“这个纽扣好看。”花妤萌拿着一颗粉色的石子,笑着递给碧蝶。
碧蝶接过,轻轻放在雪人的胸口,抬头对花妤萌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藏了春天。
宋芷瑶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分给众人:“先歇会儿,吃点热乎的,别冻着了。”
桂花糕的香气弥漫开来,甜而不腻。秦月苏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芷瑶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宋芷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看向狐魅:“狐魅,你也吃一块。”
狐魅接过,指尖捏着温热的桂花糕,却没吃。她的目光落在秦月苏的脸上,那眼神太复杂,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沉甸甸的悲伤。
她记得这一天。
记得这场雪,记得这些笑闹,记得秦月苏扑进雪堆里的样子,记得秦婉怡温柔的眉眼,记得宋芷瑶烤的桂花糕的香气,也记得碧蝶轻声说“不要追了”时的小心翼翼,花妤萌丢雪球时的欢喜模样。
她记得所有的细节,因为这是她轮回了无数次,最想留住的一天。
可她也记得,这几天之后,就是灭顶之灾。
她不能说,不能提醒,不能改变现在的任何事。轮回的枷锁套在她的身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些鲜活的生命,在不久的将来,被鲜血染红这片白雪。
她只能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小苏苏,在这最后一段安稳的时光里,笑得无忧无虑。
秦月苏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泛着紫光的石头,塞进狐魅的手里,眼睛亮晶晶的:“给你,平安愿石!我娘说,这个能保平安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狐魅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那颗石头。
平安愿石。
她当然知道愿石。这是青丘山的至宝,每一颗都蕴含着族人的祝福,能挡一次致命的伤害。而秦月苏给了她两颗,每一她母亲秦婉怡亲手为她炼化的。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自己。
狐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秦月苏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纯粹的信任和欢喜,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月苏。”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把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全世界的温暖。
“不用谢!”秦月苏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像你保护我那样保护你哒!”
狐魅看着她,眼底的凄凉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心疼。她轻轻摸了摸秦月苏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她来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她轻声说,“我等你保护我。”
秦婉怡从屋里走出来,给秦月苏披上狐裘,笑着对宋芷瑶说:“你看她们俩,感情真好。”
宋芷瑶点头,眼底满是温柔:“是啊,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
宋吃完桂花糕,又团起一个雪球,朝秦月苏丢过去:“再来一局!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谁怕谁!”秦月苏立刻起身,也团起雪球,朝宋芷瑶砸了过去。
院子里的笑闹声再次响起,碧蝶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打闹,嘴角也悄悄弯起了一抹小小的笑意。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光。
狐魅安安静静地站在秦月苏身边,听着她的笑声,看着她的笑脸,把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刻在骨子里。
她知道,这样的时光,不多了。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多陪她一会儿,多看她一会儿,把这些温暖,都藏在心底,陪着她走过无数个冰冷的轮回。
秦月苏玩到太阳落山,才累得瘫在廊下,靠在狐魅的肩上。雪已经停了,夕阳把青丘山染成了金红色,连积雪都泛着暖光。
“小离,”秦月苏轻声说,“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狐魅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小苏苏,她的呼吸温热,拂在自己的颈间,暖得惊人。
“没有,”她轻声说,“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那我们以后天天都这样好不好?”秦月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在青丘山,打雪仗,吃桂花糕,堆雪人,永远都不分开。”
狐魅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作了一句温柔的承诺。
“好。”
永远都不分开。
哪怕要跨越无数个轮回,哪怕要对抗整个世界,她也会找到她,护着她,永远都不分开。
秦婉怡走过来,拉了拉秦月苏的手:“好了,别闹了,该回去吃饭了。”
秦月苏应了一声,拉着狐魅的手,又回头朝碧蝶和花妤萌挥了挥手:“碧蝶,妤萌姐姐,明天我们还一起玩好不好?”
“好。”花妤萌笑着点头,碧蝶也轻轻点了点头。
狐魅跟在秦月苏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人,看了一眼廊下的石桌上,那块没动过的桂花糕,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渐渐沉了下去。
她转身,跟上秦月苏的脚步,走进了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只是没人知道,在这温暖的背后,是她用无数个轮回的痛苦,换来的这片刻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