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玄袍交领的俊朗男子，于门槛处踏入，浅浅笑意，步步行近，“多年不见，瞧着身形却是瘦弱，气质倒是沾染上些许军中匪气，怎得不取下面具？”

“习惯了，一时难免忘记。”

褚禾这才意识到，抬手正要解脑后系带，却被人抬手止住，“无事，即是习惯，便也不急于一时间改动。”

眼神落在鎏金交纹的面具上，褚易嘴角勾起一丝暗讽。[既然这么多年都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便日后也不必了。]

“听闻兄长身体痊愈，妹妹在此喜贺。”

褚禾顺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对自家兄长病愈后的喜悦，“特敬茶一杯。”

褚易绽开笑颜，稍以颔首回应。

“阿禾，父亲有此一问，多年男装，可曾有想过着红装换新颜？”

褚文昌自然为其续上茶饮，试探性一问。

“父亲，女儿不愿。”

褚文昌话中的深意，褚禾自然明白，可她不愿日后屈于后宅，斩杀自身羽翼，她愿驰骋疆场，拔剑护山河，护千千万万的百姓。

“也是，你挣下赫赫战功，明日当入朝受封，又怎甘心屈于后宅呢。”

褚文昌随意拨弄下香炉，袅袅青烟从繁纹错杂的鼎上徐徐缓缓的出来，赏心悦目。

“可是妹妹，你该把哥哥的身份还回来了，这么多年，也的确是辛苦你了，为哥哥挣下那赫赫战功，入朝受封为官，仕途当真是一片大好光明啊！”

面具下的眼眸，因愠怒而不可控的睁大，质问面前的人，“什么意思？”

“妹妹，褚家嫡子的身份，你用的再习惯也不是你的，是我的。”

褚易起身，手中转着浮起白雾的茶杯，嘴角笑得意味不明，这茶，可是上等的好茶！

“明日，入朝受封为官的人，只能是我！”

“褚易！”

褚禾拍案起身，上前欲动武，却被褚文昌一把拉住，字字恳切，“阿禾，女扮男装终归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大罪，为父早年也是糊涂，但今醒悟过来，一切都不算太晚。”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了今日，为了他明日入朝受封，他日仕途平步青云！”

垂落下的手因怒气而微微发颤，眼里带了决绝狠意，手却指向坐享其成的褚易，“是不是？”

褚文昌面上羞愤，眼神闪躲着不敢看褚禾那双眼，面具下的眼睛，迸发出犀利的凶意，好似在洞察一切。

“当然，朝堂上不会出现女将军，从今往后，都不会有女将军出现。”

褚易缓勾唇角，拿起茶杯起身往褚禾手中强塞，“我的好妹妹，这茶哥哥敬你，敬你为哥哥，挣了个好仕途。”

颤抖的手指几乎捏碎杯沿，琥珀色茶汤溅在面具上，褚禾却是苦笑出声，“今日谨以此茶，一杯斩断父女情缘。”

褚文昌面上大惊，不由厉唤，“褚禾！”

身侧褚易却是笑意愈发大了，袖袍下暗藏的手示意褚文昌。

褚禾眼底殷红，仰头饮尽杯中茶，重重放下，又转瞬拿起另一杯，看向褚易的眼里恨意喷薄欲出，“一杯斩断兄妹情谊。”

褚易连连拍手，“好，好，好。”

响声应着他的话，字字落在褚禾的心上。

“可是我的好妹妹，哥哥怎么舍得呢，父亲也是舍不得的。”

褚易上前一步，对上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却是笑得阴森，如同盘卧在阴暗处朝人吐着芯子的毒蛇。

“更何况，你藏着我这么大的秘密，又怎么可能好好活着呢？”

眼睛剧痛的厉害，褚禾不由伸手去摸，手上沾染上黏腻，鼻尖传来熟悉的血腥，阖目再睁眼，却是一片黑暗，“茶，是茶水！”

褚禾胸膛起伏得厉害，“褚易，你，你居然下毒！”

“错了妹妹，是我们，一起给你下的毒。”

褚易笑得阴森，抬手一挥，“来人！”

“我，我们？”

一行人有序的从屋外进来，整齐站在褚易面前，等候差遣。

“在。”

“你，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褚禾侧着耳朵听，整个人害怕往后退，手在身侧四处挥动着。

“把褚禾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把她手脚筋都给我挑了。”

“是。”

褚禾被人架下去，视力缺失，踉踉跄跄半拖着往门口走，“褚易，你枉顾亲缘，杀人灭口……”

褚易得意勾唇，回身瞧见褚文昌的神情，嘴角嘲弄愈发的大了。

“父亲莫不是在心疼，可父亲您别忘了，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褚易袖袍一挥，朗声大笑着离去。

冷汗悻悻从额头冒出，缓缓隐入两侧鬓发，胸膛起伏不定，褚禾猛然睁眼，从铺上坐起，大口喘气。

营帐微弱的天光，同侧酣睡的新兵，在真真切切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些个不见天光的日子都过去了。

素手徐徐在铺面展开，手心略带些许薄茧，摸过隐隐作痛的手腕。

“我还能看见。”

须臾，素手紧握成拳，褚禾穿靴下铺，找出柜里包袱，略过那枚安静的星镖，摸出精致瓷瓶，拔盖往手心倒。

一粒褐色药丸听话落于手心。

褚禾吞咽下去，把瓷瓶小心放回去。

重拾光明的代价，只是区区一条命罢了。

披上外服，穿戴好护肩，褚禾掀了营帐出去，常年的军营生活，对军营规矩已入了骨子。

大腿发酸，肩背也酸疼不已，褚禾坐在营帐外的木头上，活动放松着手脚，云雾散开，注视着晨光熹微缓缓从山巅爬起，照耀那张久不见光的脸庞。

“咚，咚，咚，咚，咚。”

新兵营帐里，石头穿好自己的衣服，瞧见褚禾坐在桌前喝水，“褚兄，你起这么早啊。”

“习惯了。”

褚禾放下手里的碗，望着残缺一角的木桌发愣，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兵，得想法子挣个军功速速晋升才是，将军之位，他必从褚易那个贼子手中夺回来！

素手握拳捶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砰。

褚易！

营帐门帘被掀起，为首的便是陆钰，身侧是一脸严肃的沈教头，后面跟着两个下属。

周围新兵齐齐拱手见礼，“都督早，教头早。”

褚禾也站在木桌旁，跟其他人别无二致的一道行礼，“早，都督。”

沈教头扫过大通床上酣睡的三位，抬手示意一下，后面两个下属当即举桶泼水。

凉水打在脸上瓷实的很，雷霸抚掉脸上的水珠，骂骂咧咧的起来，“到底是哪个王八……”

“教头。”

待看清面前站的人，雷霸一下噤声了，整个人收敛起来。

沈流跟二饼也乖觉站旁边，低着头喊人，“教头。”

陆钰打眼扫过营帐里其他的新兵，除开褚禾，没一个穿戴整齐，不由心生怪异，迈步朝他走近，“你起挺早啊。”

褚禾看着朝他靠近的陆钰，他比少时瞧着更冷峻了许多，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张张嘴，想着这措辞要怎么说。

“回都督，他习惯了早起。”

石头在一旁主动解释，认错的三人唰一下抬头看褚禾，褚禾无所谓的移开视线。

陆钰不动声色递个眼神给沈泠，随即背着手出去了。

褚禾默默注视着陆钰的背影，他只是例行检查，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泠颔首领会，视线落在面前湿了衣襟的三人身上，声音酷肃，“所有人！”

“马上演武场集合，人人负重绕军营跑十圈，一圈都不能少。”

“十，十圈？”二饼觉得不可思议。

沈教头一行人转身出去，雷霸就开始控诉褚禾，“就你会早起啊？”

“褚禾，你有没有集体意识啊？我们可是一个营帐的。”

沈流不甘落后，抖腿跟着一块控诉褚禾。

褚禾抱胸眼神不屑，“这是军营，想睡懒觉，回家去。”

石头两边都看看心里祈求，可不能打起来啊。

“欸，褚禾，你什么意思！”

沈流做势撸起衣袖，走上前，雷霸跟二饼在旁边起着人数上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