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晚看着地上那串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又看看田里只有赵阿土一个人吭哧吭哧挥锄头的进度，觉得这效率实在有点慢。

“去，从宫里调些手脚麻利的人手过来，帮着一起挖。”她吩咐道，又看向那位还抱着土豆不撒手的户部尚书，“张尚书，你负责带着人，把今天的收成数目给朕统计清楚，一颗都不许漏。”

“微臣……不！老臣遵旨！老臣领命！！！”

刚才还瘫在泥地里、仿佛魂儿都没了的户部尚书，此刻像是被猛地灌下了一大碗还魂汤，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赵阿土刚挖出来的那串土豆，什么文官体面、朝廷大员的矜持，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把扯起自己身上那件象征二品大员的绯色锦鸡补子朝服的下摆，像兜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又急切万分地将那几个沾满湿泥的土豆一股脑儿兜进怀里，紧紧抱住。

老脸上泪水混着泥土纵横，她扯着已经嘶哑的破锣嗓子，朝身后跟着的户部属官们咆哮：“秤！快给老娘拿最准的戥子来！算盘！笔墨！都给老娘备好了！今天这地里刨出来的，掉一粒沙、蹭破一点皮，都得给老娘算清楚分量！听见没有？！”

太监总管高才刚要扯着尖细的嗓子吩咐人回宫调派人手，一道冷冽嗓音却先一步横插了进来，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何须劳烦宫中内侍。”

梁丘晟动了。

他毫不犹豫地迈出太师椅，那双一尘不染的粉底玄靴直接踩进了混着草木灰的烂泥里。

绣着繁复金线瑞兽纹样的玄色广袖蟒袍，那昂贵无比的衣摆，拖曳在沙土与泥浆之上，瞬间沾染上大片污浊的黄黑色。

可这位素来有洁癖，连衣袖褶皱都要求完美的摄政王，此刻连半分眼神都未曾分给这些已然报废的华服。

他一步步走到梁丘晚的步辇旁，没有行礼，只是用一种近乎贪婪与狂热交织的目光，死死盯着梁丘晚。

随后，他抬起那只常年把玩黑珍珠的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浮影听令。”甚至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沙隐秘的亢奋，“全体，卸甲，拔刀，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的田垄，补充的命令冷酷而细致：

“三尺一岗，一尺一掘。小心着点，若是挖断了一根须，碰掉了一颗果……提头来见本王。”

“是！”

低沉整齐的应声，如同闷雷滚过。

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整齐划一的破空声与金属摩擦声。

数百名原本如同影子般融在四周枯树、土坡、阴影之中的浮影精锐暗卫，如同被惊起的黑色鸦群，又如疾射而出的雨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田垄之间。

他们默不作声地解下身上的护甲，抽出那柄饮血无数的精钢长刀，半跪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去拨弄那些沙土。

整个碧落最恐怖的杀手组织，在此刻，变成了这片沙地上最严谨、最卑微的农夫。

“噗哈哈哈哈！！救命啊！浮影暗卫用杀人的刀挖土豆！！户部尚书拿二品朝服当蛇皮袋兜土豆！！”

系统在梁丘晚脑子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够了又开始吐槽梁丘晟。

“不是，摄政王那眼神！收敛点行不行？他看你那眼神，简直像饿狼看见肉，又想一口吞了，又想捡回家供起来天天烧香！他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而被吐槽的梁丘晟本人，就站在梁丘晚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身形高大，这般靠近，梁丘晚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白檀香，此刻似乎也沾染了一丝泥土的腥气。

他微微倾下身，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梁丘晚完全笼罩其中，也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陛下真是，”他压低了声音，“总能给臣，天大的惊喜。”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梁丘晚的视线，顺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缓缓下移。

此刻，那用金银线重工绣制的瑞兽图腾早已被黄黄黑黑的湿泥糊得面目全非，那双甚至不沾宫殿纤尘的粉底皂靴，更是深深陷在混合着草木灰的烂泥里。

这位高高在上、素来只把弄权谋与人命的摄政王，此刻竟沾了一身的泥土气，显得极其“接地气”，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滑稽。

梁丘晚收回打量他下摆的视线，迎上他那双狂热暗芒的墨眸，“皇叔也给了我不少惊喜。”

梁丘晟闻言，垂眸扫了一眼自己泥泞不堪的下摆。

没有露出半分往日的嫌恶与暴戾，反而从宽阔的胸腔深处震出一声低哑，极度愉悦的闷笑。

“呵……”他笑声渐歇，目光却更加灼亮逼人，像是发现了独一无二的宝藏，“这算什么。若是陛下喜欢……”

他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清冷白檀香，此刻混杂着西山泥土粗犷的腥气，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将梁丘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臣就算把整个碧落国的江山都翻过来，碾碎了，给陛下这宝贝土豆做肥料……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掠过田垄间那些忙碌的黑色身影，最终又落回梁丘晚脸上，唇边笑意深邃：

“……陛下放心，往后的日子，还多得很。”

不远处，浮影暗卫们挥舞长刀刨土的沙沙声，与户部尚书近乎疯癫的报数声交织在一起：“一千斤！单这一垄便已过千斤啊！天佑碧落！天佑吾皇！！！”

户部尚书已经算盘打得冒火星了，按这个亩产，国库今年能省下三百万两白银。

暗卫的刀尖已经挖钝了好几把，但这群杀手现在挖得比谁都起劲。

在这片由狂热、震惊、喜悦与荒诞共同奏响的、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中，梁丘晟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里，却只清晰地倒映着梁丘晚一个人的身影。

专注，灼热，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