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香的气息在殿内无声流淌，是从角落博山炉镂空里透出的，淡淡的白檀混着一丝清冷的木樨香气。

当蔺子攸挥退左右宫人，悄无声息地步入内寝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不久前还在朝堂上抛出惊世骇俗之语，转脸又在偏殿里把北境悍将摆弄得心惊胆战的年轻女帝，此刻正陷在一堆松软华丽的锦被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异常安稳香甜。

蔺子攸停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换下了一身朝服，此刻只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宽袍，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玉带，显得身形越发清瘦颀长。

他静静地注视着梁丘晚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波澜，被低垂的睫羽掩去大半。

太不合常理了。

落水醒来后的反常乖戾，朝堂上看似荒唐的举动，偏殿里秘密的召见……

若她真如外界所传那般昏聩无能，又怎会在亲手搅起如此风云后，还能在这风暴眼的正中心，睡得这般没心没肺，安稳如山？

可若说这一切背后，真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与布局……他又实在看不透，这步步棋路透着蛮横与儿戏的局，究竟意欲指向何方。

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卷着窗外几片早凋的落花吹了进来，拂动了梁丘晚脸颊边散落的几缕碎发。

蔺子攸无声地走上前，微微俯身，伸出手，动作轻缓地将那缕扰人的发丝为她拨到耳后，又将滑落些许的锦被轻轻拉上，妥帖地盖住她的肩头。

指背不经意间擦过她温热的脸颊。

蔺子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手，重新掩入宽大的袖中，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他不再看床上安睡的人，只是缓步走到窗边的矮榻旁，静静坐下。

顺手拿起小案上一卷读到一半的史书，就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与殿内昏黄的宫灯，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就这样，安静地守在寝殿内。

陪着她，一同等待即将在三日之内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

“北风吹，战鼓擂，一万银子买白灰！”

当街头巷尾的顽童们已经开始有模有样地传唱这首新编的顺口溜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梁丘晟已经收到了今日的第七份密报。

王将军昨日出了宫，先是在承天门外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引来散朝官员们惊疑不定的侧目。

今日天不亮，又跑到户部衙门口，一屁股坐下就不走了，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哭诉皇恩，引来大批看热闹的市井闲汉围观起哄。

如今，“一万两银子买命钱”的流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各个角落扑腾开了。

百姓们私下嚼舌根，都说女帝落水后怕是冲撞了什么邪祟，性情越发乖张暴戾。

京中米铺的掌柜们则人人自危，提心吊胆，生怕那个被逼疯的王将军，哪天真的提着刀上门强买强卖。

更有甚者，几家地下赌坊已经偷偷开了盘口，就赌这位北境来的悍将，究竟哪天会彻底绝望，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

连醉仙楼最红火的说书人，都连夜赶出了新段子《女帝掷金戏猛将》，据说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一桩桩，一件件，荒诞得令人发笑。

饶是见惯风浪的梁丘晟，捏着那几份言辞夸张，细节丰富的密报，也罕见地错愕了一瞬。

这一连串的操作，看似疯癫胡闹，却又隐隐透着点……别有用心的意味？

是那小皇帝的手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梁丘晚要是有这份心机和执行力，这朝堂早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多半是那王萌被逼到了绝路，自己豁出去演的苦肉计，想搏个同情，或者……干脆就是失心疯了。

不过，戏台既然已经被人歪打正着地搭起来了，他不妨就顺手添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看看最后能烤出个什么结果。

“来人。”他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黑檀木桌面上轻叩。

“王爷。”心腹手下立刻现身。

“近期的这些流言蜚语，安排人手，再添把火，往热闹里传。”梁丘晟已经准备看好戏了，“这场大戏，本王倒要看看，咱们的陛下……最后打算怎么收场。”

“是！”手下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梁丘晟又叫住他，目光落回那几份写得堪比话本小说的密报上，语气凉了几分，“另外，把府里密报的规矩，重新抄写一百遍。明日交给我。”

密报，讲究的是简洁扼要，直击要害。不是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写成街边说书人的脚本！

“……是。”手下摸了摸鼻子，讪讪退下。

唉，都怪外头传得太精彩，自己写的时候没忍住，笔头一滑就……这下可好，爱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晨曦穿透椒房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铺着苏绣桌布的紫檀木圆桌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几样精致的早膳冒着袅袅热气。

内侍总管弓着腰，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正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禀报着宫外最新的动静。

“……王将军昨日从宫里出去后，便径直去了醉仙楼，一个人灌下去三坛烈酒，喝得酩酊大醉，逢人便哭诉陛下隆恩，说那一万两银子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今日一早，酒还没全醒，又跑去户部门口坐着了，引得无数百姓围观。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传陛下……”

梁丘晚悠然地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虾仁，稳稳地放进了身侧蔺子攸的白玉碗中，“别光听，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

看着女帝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内侍总管喉咙里那几句昏聩荒唐，有损圣誉的谏言，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敢说出来，只能咽了口唾沫，把话憋了回去。

蔺子攸看着自己碗中多出来的那块虾仁，眼睫轻轻垂下。

这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亲昵，已经有太久太久不曾出现过在他们之间了。

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被自己的妻主如此照顾，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臣侍谢陛下。”蔺子攸沉默片刻，才拿起银箸，姿态优雅却略显迟缓地夹起那块虾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缓缓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