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藤架上的时候,林默正把铁锹靠在木桩边。艾琳坐在老位置,那块磨平的金属板当凳子,已经用了好几年。她没动,只是抬手挡了下光,眯眼看远处。
台子搭得不高,就几块拼起来的钢板,底下垫着砖。人不算多,但站满了田埂和小路两边。前哨站来的代表穿着统一的灰布衣,后排有些孩子蹲着,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果干。
小葵走上台时没人鼓掌。她也没等,直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的时候边角撕了一小块,她看也没看,拿起来就往支架上贴。
“这是我五岁画的。”她说。
画面歪歪扭扭,三个人影站成一排,头都快顶到画纸边了。中间那个矮的是她自己,手拉着左边高个子的衣角,右边那个留着短发的则举着手,像是在指挥什么。头顶上画了棵大番茄,叶子比人还宽,结了七八个圆滚滚的果子。天空飘着几片叶子,形状像扇子,明显是银杏。
底下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画啥呢?”
“家。”小葵听见了,回了一句,“我那时候不知道土壤有毒,也不知道爸爸会变成狼,我只知道,有人每天给我唱歌,哪怕跑调。”
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画上最左边那个人影。
“他教我翻土,说种子不怕烂泥,怕的是没人浇水。她教我认星星,说夜里走黑路,抬头就能找到方向。”她看向台下,“我们不是靠删除痛苦变强的。我们是因为记得痛苦,才学会种番茄、修房子、开议会。今天我不讲产量数字,我只想说——我们是谁?是我们选择记住什么,选择为什么人停下脚步。”
台下静了一会儿。
一个戴护目镜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可现在有地方饿肚子。东七区上个月缺粮,孩子水肿。你这张画能当饭吃吗?”
小葵没急着答。她把画收下来,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才开口:“你知道‘彼岸’实验室以前怎么解决问题吗?他们改基因,让人少吃也能活,让痛觉迟钝,连哭都省力气。结果呢?人是活下来了,可没人记得自己为啥要活着。”
她扫了一圈:“我们现在不缺技术。缺的是敢问一句‘这到底为了谁’的人。所以我今天不报数字,我就让大家看看——十年前,我们是从哪儿开始的。”
那人没再说话,往后退了回去。
风刮过来,带着点湿气。艾琳伸手摸了下脸颊,发现是汗,不是雨。她看了眼林默。林默低着头,机械义肢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沾着点干泥。他知道她在看他,抬了下眼皮,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笑,但都明白了。
台上的声音继续传来。
“伦理委员会刚通报,北线前哨站发现一起未经申报的基因改良实验。负责人是前‘完美生物’项目的助理研究员。他在地下温棚培育新种小麦,增产百分之四十三,但用的是被禁的嵌合技术。”
人群嗡了一声。
“他坚持说结果正确,过程不重要。还说我们太啰嗦,耽误救灾。”
小葵停了一下,看着底下那些脸。
“我问他是不是在‘彼岸’待过。他说是。我说那你应该清楚,那边的世界就是这么塌的——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结果好,手段可以忽略。最后呢?系统崩了,人也疯了。”
她声音没提高,也不带火气:“我现在下令:全面记录实验过程,邀请独立科学家复核数据,通知所有社区代表参加听证会。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不是靠结果逃避追问的地方。”
说完,她从台上下来,没走台阶,直接跳下来踩进泥里。鞋陷进去半寸,她没管,径直往田这边走。
林默看见她来了,慢慢站起来。艾琳也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葵走到跟前,喘了口气:“讲完了。”
“听着不像十年总结。”林默说。
“本来就不该是。”她摇头,“数字早发出去了。这一场,是给那些忘了我们从哪儿来的人看的。”
三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风吹得藤叶哗啦响,番茄熟透的香味混着泥土味飘过来。远处几个孩子在摘果子,筐快满了也没停。
林默伸手进衣服内袋,摸出个东西。扁平,金属质地,边缘磨得光滑。银叶信物躺在他掌心,颜色暗得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纹路也模糊了。
“它不再发光了。”他说。
小葵低头看它,没接话。几秒后,她伸出手,接过信物,贴在胸口停了几秒,然后放进自己外衣口袋。动作很轻,像放一颗不敢摔的蛋。
“你还留着?”她问。
“一直带着。”林默说,“但它现在就跟普通铁片一样。你妈给你的,传到我手上,现在给你。不是因为它还能用,是因为它试过管用。”
艾琳插了句:“它稳定过你三次暴走,压住过我的能量反冲,还在气象站救过马库斯一队人。它忙完了。”
“所以交班了。”小葵点头,“你们撑过最黑的时候,现在轮到我面对新的麻烦。”
她说完,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林默愣了半秒,也抬手抱住她。艾琳从另一边搂上来。三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衣服和体温,谁也没说话。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一点尘土。一只蚂蚁顺着藤蔓往上爬,背上扛着半粒种子。上方的番茄树已经高出人头一大截,枝条横斜,果实压弯了茎秆,有的红得发紫,有的还泛青。叶子密密层层,遮出一片阴凉。
小葵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看见藤架尽头有一株新苗钻出土,两片嫩叶分开,正对着太阳。
“今年新播的?”她问。
“嗯。”林默松开手,“你走前撒的,浇了三次水,昨天冒头。”
“长得挺快。”
“土养得好。”艾琳说,“老周那批毒土挖出来三年了,每年翻一遍,加草木灰和腐叶。现在种萝卜都能甜。”
小葵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看了看四周:田里有人在修灌溉渠,两个孩子蹲在边上比划图纸;更远些,一座新房子的地基刚打好,几根钢筋露在外面闪着光;西边天空有点发灰,可能要下雨。
但她不担心。
她知道这片地不会再荒。就算哪天又来了什么“高效方案”,也总会有人站出来问一句:“谁定的?凭啥定?”
她转身面朝番茄树,看了一会儿。风吹动枝叶,发出沙沙声。其中一根粗藤上,一道旧裂痕还留在那儿,像是曾经被雷劈过又活下来的痕迹。
林默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它没死。”他说。
“当然没死。”小葵说,“它只是长得慢一点。”
艾琳也走过来,站他们中间。三人并排站着,望着那棵树,望了很久。
阳光斜下来,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泥土路上。远处传来一声孩子的喊叫,接着是哄笑,不知是谁摔进了水沟。
小葵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械义肢的关节有点锈,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试着握了下拳,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合上了。
艾琳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风又起,吹落一片银杏叶形状的纸片,打着旋儿落在番茄树根部的土里。
小葵没去捡。
(全书至此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