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悠闲的假期总是过得格外迅疾,像是指尖滑落的细沙,还没来得及好好抓住,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尽头。
星元622年的这个暑假,对沈明宴而言,除却结尾那段被喜悦填满的升学庆祝时光,其余日子都和过往十几年的假期别无二致。
沈明宴原本以为,这个假期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直到开学在即,一个横亘在他和沈明修之间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成了他连日来心里最大的困惑与不解——关于开学后,到底要不要住校的问题。
这件事,是沈明宴先提出来的。
那天晚饭过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在自家花园的小径上散步,晚风拂过枝头的绿叶,带来阵阵清爽,沈明宴手里把玩着一片刚摘下的树叶,状似随意地提起:
“哥,再过几天就要去圣宁报到了,我打算到时候直接住学校宿舍,东西我都差不多收拾好了。”
他原以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毕竟升入大学,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住校,既能融入集体生活,又能省去每天往返家校的麻烦,可话音刚落,身边原本步伐平稳的沈明修,脚步骤然顿住,侧过头看向他,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直接否决:
“不行,不准住校,每天回家住,嫌回家麻烦,学校周边也有一套房子可以住。”
那语气太过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平日里对他温和宠溺的模样判若两人,让沈明宴当场就愣在了原地,满心都是不解。
从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小刺,扎在沈明宴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哥哥到底为什么坚决反对他住校,甚至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肯留。
在他看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想,住校都是远比每天往返家校更合适、更方便的选择。
先说说距离,圣宁学院坐落于城区西侧的高教园区,而沈家在城区东侧的别墅区,两地相隔甚远,即便全程走最快的通道,每天往返路上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早上要早早起床赶路,晚上放学还要顶着暮色回家,一来一回,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足够他在学校多背几页书、多和同学相处交流,怎么看都是住校更省时省力。
再退一步说,就算他不在意路途遥远,那费用问题也完全不是阻碍。
沈明宴不是没有想过,哥哥是不是担心住校费用太高,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这分明就是哥哥随口找来的推辞。
圣宁学院是整个国家重点培育顶尖人才的顶尖学府,国家每年拨给学院的教育经费、各项建设投入,数额庞大到难以估量,远远超过所有学生学费总和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学院开设的学生宿舍,环境干净整洁,配套设施也十分完善,收取的住宿费却低得可怜,仅仅是象征性地收一点,几乎等同于免费提供住宿。
更何况,沈明宴每个月的零花钱,都远远超过这一年的住宿费,家里家境优渥,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费用一说,根本站不住脚。
排除了距离、费用这些最现实的因素,沈明宴越发摸不着头脑。
既不是路途不便,也不是费用高昂,那哥哥到底在顾虑什么?
为什么非要让他每天往返家校,坚决不让他住校呢?
他不是没有试着和沈明修沟通,软磨硬泡、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可每次只要一提起住校的事,沈明修要么直接转移话题,要么就用一句“我说不住就不许住”给堵回来,态度始终强硬,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更过分的是,居然用信息素压迫他,害的他每次都没办法好好谈谈。
哎……
沈明宴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圣宁学院入学须知,上面关于宿舍报到的板块被他圈了又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心里满是委屈和困惑。
他已经成年了,步入大学校园,也该学着独立生活,学着和同学朝夕相处,融入集体环境,住校本来就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哥哥为什么就是不理解呢?
难不成是哥哥觉得他照顾不好自己?可他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日常起居、打理生活琐事,他完全可以做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担心。
无数个疑问在沈明宴的心头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却始终想不通沈明修反对的真正缘由,只能憋着一股闷气,却又拿态度强硬的哥哥毫无办法。
而此刻的沈明宴不知道,他满心纠结的住校问题,他私下里和好友的每一次讨论,全都一丝不落地落入了沈明修的眼中。
与之截然不同的另一边,坐落于城市中心的沈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偌大的办公室装修极简大气,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景,可办公室内,却没有丝毫烟火气。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站着、坐着几位部门经理和员工,一个个全都低着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连抬手擦汗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企划部经理站在会议桌前端,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项目方案,脸上满是忐忑与无奈,手里的方案,他已经反反复复、一字不差地讲了第三遍,从项目优势说到执行流程,再说到预期收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无比详尽,可坐在主位的沈明修,却始终没有抬眼看过他一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这份耗费了整个团队无数心血的方案。
经理心里打鼓,却又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依旧换不来总裁的半点注意力。
沈明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眉眼间带着平日里在商场上独有的凌厉与淡漠。
他没有看桌上的文件,也没有听企划经理的汇报,双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电脑屏幕上,眼神专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屏幕上,并不是什么公司项目报表,也不是商业合作资料,而是清晰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圣宁学院附近的一家休闲饮品店,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其中一个,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弟弟——沈明宴。
站在沈明修身后半步远的首席助理,全程低着头,恪守本分,做到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桩。
只有他心里清楚,自家这位在外人面前高冷凌厉、雷厉风行的总裁,又又又在上班时间,偷偷“视奸”自家弟弟的一举一动了。
这种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从沈明宴拿到圣宁学院录取通知书开始,总裁就悄无声息地在沈明宴常去的地方、和好友聚会的固定场所,安置了极为隐蔽的微型设备,平日里只要处理完工作,或是哪怕手头还有事务,只要闲下来,就会点开监控画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明宴的日常,一看就是很久。
助理心里满是八卦的火苗,疯狂燃烧,却又只能死死压制住,不敢表露分毫。
他实在好奇,总裁对自家弟弟的关注度,早已远超普通兄弟的范畴,可这份心思,他不敢猜,更不敢问,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守在一旁,体会着不能八卦的煎熬与痛苦。
会议室内的众人,也都满心疑惑,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全然走神的沈明修,一个个心里好奇到了极点。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向来工作至上、做事专注的总裁,如此入神?连至关重要的项目方案汇报,都能抛在脑后,不管不顾?
众人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陪着耗着,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企划经理越来越微弱的讲解声,和沈明修偶尔轻轻敲击桌面的声响。
监控画面里,沈明宴和几个好友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几杯饮品,趁着开学前的最后几天,聚在一起聊天,话题自然而然地,就绕到了沈明宴纠结已久的住校问题上。
“明宴,你哥到底还是没松口啊?真不让你住校?”坐在沈明宴对面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替他不甘的情绪。
沈明宴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垂着眸,满脸郁闷地摇摇头,声音都带着几分蔫蔫的:“没有,说什么都不同意,我都快愁死了,实在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反对。”
“按理说,住校多方便啊,不用每天跑远路,还能跟我们一起住宿舍,多热闹,你哥到底是觉得哪里不方便啊?”旁边另一个女生也跟着附和,满脸不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帮着沈明宴分析缘由,琢磨着沈明修坚决不让他住校的原因,讨论得热火朝天。
沈明宴坐在中间,听着大家的猜测,心里的困惑只增不减,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被推翻,却始终摸不透哥哥的心思。
这时,坐在沈明宴身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岑安,微微蹙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总不能是……怕你和同学关系走得太近,或者……早恋吧?”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几人都愣了一下,沈明宴更是当场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话,当即就忍不住反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吧,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还早恋?我早就成年了,早过了早恋的年纪了啊?!”
他说着,语气越发理直气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继续说道:
“再说了,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摆脱了以前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教条约束,本来就该放开一点,不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怎么对得起我独一无二的青春啊!”
沈明宴说话时眉眼张扬,满是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语气坦荡,毫无遮掩,全然是这个年纪最真实的想法。
而监控屏幕前,沈明修原本平静的眼神,在听到“轰轰烈烈的恋爱”这几个字时,骤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周身散发的凌厉气场愈发浓郁,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猛地顿住,指节微微泛白。
画面另一端,饮品店内。
岑安在听到沈明宴那句“轰轰烈烈的恋爱”时,眼神微微一动,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小声重复了一遍:
“轰轰烈烈的……恋爱……吗……”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像是在自言自语,被周围的喧闹掩盖,身边的同学都没有听清,依旧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恋爱与青春的话题。
沈明宴正说得兴起,也只听到耳边传来模糊的低语,压根没听清楚具体内容,当即转头看向岑安,疑惑地问道:
“啥?岑安,你刚才说什么呢?我都没听清啊。”
岑安瞬间收回思绪,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日里平淡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像是刚才的自言自语只是错觉:
“没有啊,没说什么,可能是你听错了吧。”
他嘴上这么说着,放在桌下的手却微微收紧,眼神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抬,目光轻轻扫过沈明宴侧前方窗台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花束,花朵繁茂,枝叶交错,完美遮挡住了藏在其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微型摄像头。
岑安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若有所思地定格在那处隐蔽的摄像头上。
而这一道目光,恰好隔着冰冷的网线,透过屏幕,与屏幕另一端、一直紧紧盯着监控画面的沈明修,隔空对上了视线。
沈明修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周身弥漫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会议室内的众人,本就被沈明修周身的低气压弄得心惊胆战,此刻感受到总裁愈发冰冷的气场,一个个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总裁的怒火。
企划部经理更是双腿发软,手里的方案差点掉在地上,彻底不敢再说话了。
岑安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沈明修盯着画面里岑安平静的面容,眼底暗沉一片,手指缓缓收紧,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明宴刚才说的那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悦,在心底悄然蔓延。
他不让沈明宴住校,本就是藏着不能言说的心思。
他舍不得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宝贝,离开自己的身边,去和别人朝夕相处;他不想沈明宴在大学的校园里,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更不想他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和别人谈起恋爱,拥有属于自己的、脱离他的生活。
他想把沈明宴牢牢留在身边,想时刻看着他,想让他一直依赖着自己,这份心思,隐秘又偏执,不能对外人言说,更不能让沈明宴知晓。
而此刻,岑安那一眼,像是猜到了他所有的隐秘心思,让他心底的占有欲与不安,瞬间被放大。
画面里,沈明宴依旧在和好友们嬉笑打闹,全然没有察觉刚才那一瞬间的暗流涌动,更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让屏幕前的哥哥心绪翻涌;也没有发现,身边好友岑安,已察觉到了那道隐藏在暗处、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甚至是那…隐秘的感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少年明媚的笑脸上,温暖而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