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擢升一境,师兄祷告还愿。
她身患小恙,师兄寝食难安。
甘代百苦,但求天仁;寒暖相依,喜忧同心。吾妹芊眠,不求君心似我心,但求其人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沈常絮又一次踏足卜云阁,尽瞻阵的辉光打在面上,绛红双目映出阵中景象,那是“未来”的占卜。
魔神向少女祈怜。
未来魔神在讨他师妹的欢。
而涂越竟也上当了。
后起,魔神原形毕露,对她漠然置之,她那样高傲一个人,朝魔神细声细气,最终死于魔神之手。
沈常絮艴然极致竟非愤怒,却是微微冷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除非哪日他死了,否则涂越绝无可能放低姿态去挽留一个邪魔,亦不会逝于情劫。
他从尽瞻阵苏醒后归返霜降山,回到望舒殿还思量自难忘。
涂越,字芊眠,道号羲和。
照理来说,修仙之人鲜少起小字,但师兄不知怎的翻书翻个底朝天给她起了这样的小名。
额间符箓是师尊的垂怜,卜云天君以符箓镇压她的命格,收她为二徒嗣。
她是天生地养的命女,师兄则先天剑灵投生,他注定护佑她一世。
两座殿隔着一池莲花,涂越心不在焉走到望舒殿,推门入殿,众多房室,叫她如何寻觅。
大约一刻钟,走到淡巴菰室,门缝窥见当中云雾缭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间古怪命名的房室。
望舒殿之前从来把这间房锁着的。
涂越瞳孔骤缩,师兄、师兄居然衣衫不整。
领口大敞,涂越从小到大埋了这么多次的胸膂头一回观摩全貌,“好慷慨,要不全脱了吧。”
低切嘀咕赫然传耳,门因此而张,夜深月残,竹影筛窗,那厢房未点灯,只借冷浸浸的月光,勾勒出一个人影。
师兄斜倚凉榻,欲掉不掉的衣衫滑落,半身赤袒,肩背肌理如玉白比月色清寂,一管烟杆闲闲搭在指尖,慢条斯理从锦囊拈一撮金色烟丝,火符几点火星子凑上去引燃。他便合眼,深深吸一口,胸廓肌肉缓缓起伏听不见一声喘息。
涂越闻着是山茶,听人说烟草味恶心,师兄许是特制烟草,竟是同她扶桑殿中长久熏染的山茶香一模一样。
师兄就这么一口一口抽着,香雾缭绕胸膛前,教人望而生畏,衬得这夜,这人,入骨。
“你还吸烟啊。”涂越讷讷质问。说出去谁信,洁身自好的疏雪太祝干这种事,还不若说她抽的可信度更高。
沈常絮透过层层叠叠的薄雾望进师妹稚嫩的神情,原本隐藏心底暗处那么一点点的羞愧全部荡然无存,平静穿回祝祷服,鹄白衣衫胜雪。
他的视线仅停留一瞬,还有两个时辰,要前去罗天圣堂主持。
涂越看他君子坦荡荡的样儿,大为不满,不清楚的还以为是自己这个作师妹的干亏心事,“我不喜欢你抽烟。”
预想中师兄沉默并未浮现,他道:“我亦如是。”
涂越看不懂他何意,“你也不喜欢,那为何持烟杆?”
沈常絮道:“烟草相较酒水,似乎,它并无酒使人面目全非。”
涂越执拗道:“可是我不喜欢。”
“……我知道。”
沈常絮轻轻喘出一声淡笑,眼帘半阖,绛红双瞳映出涂越蛮声蛮气的身影,垂下持烟杆的手,“不会再出现陋习,至少在你面前。”
涂越踏来燃一盏灯,微微亮不多,夺过乌木烟枪,素华天火掠过、舔舐、烧尽,命令道:“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所以你在背后也不能,懂了吗。”
师兄修长的指节一动,台上收纳烟杆的匣盒大张,竹根玉嘴烟枪、全玉烟枪、象牙烟枪、景泰蓝烟枪……统统展露无遗,她纳闷师兄殿中房还收藏这等东西。
继在她先烧一个乌木开端后,这些古拙烟枪全是可以给她烧着玩的物什了。
火势旺得她面孔发亮,师兄仅是别开她的衣缘,不曾让火焰沾染毫分。
师兄道:“你只知顾己。”
涂越读懂言外之意是指她烧了烟枪,叫师兄往后如何排遣忧愁,反唇相讥:“不然顾着你吗。”
沈常絮垂目,确然,涂越自私一点好,相较遭魔神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自我奉献好一千倍万倍。
半晌,他道:“这间室要拆装。”
涂越好奇追问:“何故改新?”
他道:“秋扇见捐,它已经没用了。改成堆叠旧物的房室,如何。”
涂越拍手叫好:“正逢我有许多用之无益弃之不忍的东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是不是话里有话!”
沈常絮道:“我将去罗天圣堂了,未来的剑首小姐,愿你安眠。”
涂越还是习惯他喊越妹妹,每是夜深这样唤名会亲切些,又抛出一个疑问:“你不能不去吗?”
师兄道:“圣堂是我应许之地。所以,不能。”
涂越小声嘀咕:“随意。反正等到我受封剑首就囚禁你,去哪不得听我的。”抬眼回道:“我不想睡觉。”
师兄摸了摸她的额际,“乖。”
一个月亮,一片薄纱。
月亮稍显阴郁,薄纱稍显圣洁。
“……真漂亮。”涂越失神,手指探出袖外,将欲抚摸被薄纱笼罩的月亮。
凉光裹紧,极致柔软的拥抱,她的身子不自觉发烫,冷月毫无保留拥得愈加紧密,融为一体后白纱覆上。
你即我、我即你,万我,只需看一眼世界便单剩你我二人说话了。“同心契”便是共同潜意识,与神识共通异曲同工。
涂越想不到沈常絮会卑鄙地用同心契紊乱她的神识。
在她眼中是她被月亮引诱沉沦,实际上是她自己乖乖一言不发回去扶桑殿睡觉去了。
……
翌日,金丹宴。
涂越众星捧月一般被众人围在中间,她从来如日晃眼,特别是她那一身亮堂堂的缂丝法袍。
她正向众人诉说:“沈常絮啊,奉师尊敕令、履行师兄职责照顾我而已,看其人整天冷冰冰板着一张脸只会训我,都不会对我说入耳话。”
沈常絮仅仅自窗帘缝隙望几许涂越的风光,一句“只会训我”久久回荡,镜中觑见自己那张永远神情不变面孔,泪痣都显得冷淡了,涂越说得也没错。
他重新扯开琉璃窗的帘子,不能拂师妹面子,因此,当着众人愕然望向之时他什么也没说。
悄送了只信蝶,涂越兀自展开,信上文字只她可见:携外客入天水境不符规矩,况望舒殿是我居处,你若执意在此,望你稍微静些。
涂越自认确有几分嚷闹,这不金丹初成心中欢喜特特将内门的婺徒全邀来。本可径引宾客至自家扶桑殿中设宴,然而她盼师兄也凑个热闹,聚在他门前就差没纡尊降贵亲口相请,怎奈师兄不领情。
涂越扔掉信蝶,“好了,去扶桑殿,望舒殿忒冷清。”
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
“上啊。”
“愣着做什么,快上。”
一个新入内门的徒嗣被簇拥推上法坛,有本不知名藏书从云笈扔来,那些人下台,独留他。
新人愣在原地,有者叫唤:“快嗱,新人入门怎能不展锋芒?”
他倒想大大方方展示,问题是那个术式他看不懂!
一双双眼睛、一张张或笑或讥的唇,都是杀人脸皮的利器,腾然一下,燥热冲着面门,红通通。
涂越昂起头颅上去了。
指尖画弧清辉凝聚,光芒吞吐不定,五指微拢,光流变幻为一枚光华灼灼的符印,屈指一弹,斥声“去”。光印飞向灯烛,灯火由赤转碧,满室映照如浸。
一展光彩。
新人更无地自容,绿叶衬红花,无需多言高下立判。
嘲讽也好,笑声也罢,最可悲的莫过于沉默,众人无声地将审视赋于他与羲和,烛火与太阳还须比对吗?
兀然,涂越手里的术式骤变乱七八糟,环绕空中炸开,一个致命错误!常见于笨拙的学者,但想不到会是涂越展现。
“天娘娘,青天白日见鬼,那可是涂越啊,怎么会……”
“是不是术式本身就有问题?”
“醍醐灌顶,那样就说得通了。”
如若一个新人犯错,众君会讥讽嘲笑;但当一个名望显著的天才犯错,众君只会怀疑是术式的问题。
有人疑惑,“不对吧,她去年玩过这个术式,今年突然使不出了?”
“你们!”
涂越趾高气昂指过每个人鼻眼嘴,“违背学术本真,真是不可饶恕的错误!明辨多思呢?看待事情永远不能全部尽信,也不可盲目顺从!”
“难道故意为难一个新人就能显得你们高人一等吗?难道故意选题一个平时用不到的术式拿去唬人很好玩吗?”
“闭嘴,一群蠢货!”
所有人眼里,她向来是颐指气使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女,那新人不过是个平庸者,谁能想到她会维护。
略过一片愕然,轩然大波议论声,新人满眼金星跟着涂越一路。
“有先贫而后富,有老壮而少衰。满腹文章,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涂越拍了拍他肩膀宽慰:“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尽人事而听天命,看好你啊。”
新人拱手道:“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自当尽人事必不教仙上善言白费。”
涂越打个弯走远,暗自窃喜:仙上?我如今金丹也够得着仙上了。
暗处角落私语窃窃,李大道:“看她那个轻狂样儿。”
李二道:“她当真是天命之人?”
李大道:“她出生之际漫天异象且方圆百里全是曼珠沙华幻化,她就像凭空出现在剑冢,不是她还有谁?”
李二往酒盏啐唾沫,“是吗,少不得要送她份大礼。不如这杯酒……”
“放肆!”
前来赠礼的赵掌门恰巧听得交谈,手诀将二人禁言,说道:“羲和是天道眷顾之人,尔等慎言。”大抵是怕天道会降罚,李俩兄弟脸皮一抽怵了怵。
褚鹭遥嗤笑出声。
赵掌门心头怪哉,眼见那两个徒嗣走远,按耐不住朝卜云天君询问:“身为涂越师尊怎的不给撑持场子?”
褚鹭遥道:“旁人不晓得,本座还不知么,千年曼殊是为她而来,异象并非,真正的天命女另有其人。”
赵掌门骇然失色,“……您伪造她身份十五年之久?”
“伪造?”褚鹭遥挑眉,“顶多算隐瞒,本座可从未亲口承认过她是天命女,大费周章收她为徒也不是为此,尔等自以为是想当然罢了。”
“我受够了。什么天命之女我恨死她了。”李大走出宴厅,许是霜降山弯弯绕绕,不知不觉迷了路。
李二不忿,“同为内门偏她风光,累我们被她这个害人精弄禁言。我们可是出身般若家族,因她是天命女让我们都黯淡无光了,就她最爱抢风头。”
雪融有踪,水流顺出一条路,黑衣人持笛徐徐步进,“想不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出口恶气?”
李二与李大不必多言,双一对视心意互通,笛声过于悠扬以至二人头昏脑胀忘乎所以一口应下:“自然,我早恨透天命之人是她了。”
李大取过蛊虫,李二专修幻容术,内门不会有人比他的幻容术更高超,助李大变了另一番容貌。
“呃,芊眠。”
涂越被拍痛肩膀,转过身疑云,“萧丹栀,萧萧。”
萧丹栀不自然地拿出蛊虫,“我近日同寻听沨吵嘴,你能帮我把这个蛊虫给他吗?为的冰释前嫌言归于好。”
“你何时如此腼腆了。”涂越笑道。
萧丹栀低下头后退几步,大汗淋漓,揪紧衣摆,“我……”
涂越并未在意他的异常,“这点小事还麻烦我,嗐,本小姐日行一善帮你,萧萧回头记得请我去吃金满楼。”
萧丹栀连连点头,“你直接给他便是,我稍后亲口跟他说,先别告诉他是我托你给的。”
“哦。”
甫入宴厅,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许久。
涂越道:“你滚。”
听闻此言,寻听沨的执手礼转变为摆手,风轻云淡笑了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
在十八峒执手礼视为初次见面的尊敬,蓬莱却是惜别,这个礼仪歧义较大,涂越显然误会他的意思了。
涂越哼声:“你进蓬莱十几年,照蓬莱的礼仪来。”
寻听沨端酒敬她,“祝你结丹后平步青云。”
“这般烈酒也就你跟许师姐喝得下。”涂越拿出那匣蛊,“给你。”
“唷,好东西啊。”寻听沨把玩片刻,不可多得的春蚕蛊,春蚕到死丝方尽,春蚕蛊潜入体,下蛊者可通过春蚕蛊操纵宿主使之听命于自己。
夜阑漏深,曲终人散。
望舒殿。
涂越一日不停玩乐,现下是歇得不愿动弹,枕在梳妆台,瞥见师兄细致捣拾她台上的螺钿漆器饰物盒,珠饰一一规整,“这什么,金丹礼?”
是一个新的螺钿漆器饰物盒,从前材质都是夜光贝鹦鹉螺,此去南海出秋顺带取了砗磲,紫钿年年蓬莱皆有,不过通常是赵掌门喜爱作衣裳装饰。
沈常絮道:“以前的太旧。”
涂越眼皮有些抬不动,倦倦昏睡,“对,我用了差不多一年了,是要换,不能只换一个寝间的梳妆盒。”
师兄道:“前已全换。”
甚好,任谁不说一声贤惠。
“你一向妥帖。”说完这句,她是再经不住睡着了。
沈常絮望着梳妆台的新饰物盒,对于涂越来说东西可以想换就换,人当亦是,如此最好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