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闹钟响了第二声,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拍掉了它。
江吝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与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手机震动了。微信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他拿起来一看,是白清言的语音消息。点开,白清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种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的调子。
“早啊江大设计师。今天别穿黑色了,换个颜色。苏珊喜欢有活力的设计师。——来自你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你的白。”
江吝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他昨天自己说的穿黑色?现在又改口,什么意思?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语音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语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也真是神人了,这人说话到底有没有准?
算了,跟他说也说不清楚,随他便吧。
他没回复,把手机扔在床上,转身走向衣柜。
脚步声走向衣柜,衣架在横杆上滑动的声响。江吝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熨得笔挺的黑色衬衫,犹豫了两秒。
手指伸向黑色衬衫,又停住了。
烦人。
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旁边那件深蓝色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烦人,不穿黑衬衫,穿黑色风衣总可以吧。”
他把深蓝色衬衫套上身,开始系扣子,手指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在跟谁较劲。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衣柜里挂着的那件黑色风衣上。
况且黑色怎么了?黑色最稳妥,他说不穿就不穿?我偏要穿。
工作室里,电脑启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江吝坐在电脑前,把证据包又过了一遍——时间戳截图、源文件历史记录、技术对比分析,每一个文件都打开确认过,确保万无一失。
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萧闻。
他接起电话,声音干脆利落:“萧闻。”
萧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而平稳:“江吝,材料准备好了?”
“好了。”江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列表。
“下午三点,苏珊团队会在法务陪同下和你碰面。”萧闻顿了顿,“清言跟你一起。”
江吝的手指停了一下:“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淡,带着一种了然:“我知道。但让清言去,有些话他说比你说合适。”
江吝皱眉:“什么话?”
“比如‘这件事我们很重视,已经处理了始作俑者’。”萧闻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这种话,你说了像辩解,他说了像表态。”
江吝沉默了一瞬。他不想承认,但萧闻说得有道理。在这个圈子里,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知道了。”他说。
“对了,”萧闻的语气放松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清言要是迟到了,你直接进去,别等他。”
江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无奈和好奇之间的表情:“他迟到过?”
萧闻笑了,那笑声隔着电波显得有些遥远:“上个月城西项目对接会,迟到了四十分钟。”
江吝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得,挂了。”
他按掉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有在看文件。
四十分钟。白清言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检查文件。
高档写字楼的大堂里,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江吝走进来,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小姐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远处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五分,早到了十五分钟。
手机震动了。白清言的语音消息,背景里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风噪,他的语气急促,像是踩着油门在说话。
“江吝!我堵车了!你先进去!我马上到!”
江吝听完,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好拙劣的借口。这个时间点,这座城市,哪条路会堵车?但他懒得拆穿,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键,门开始缓缓合拢。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挡在门中间。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弹开了。
白清言闪身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靠着轿厢壁大口喘气,西装领口微微敞开,领带倒是系得整整齐齐。
“赶……赶上了。”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江吝看着他,面无表情:“你不是堵车?”
白清言直起身,靠着轿厢喘气,嘴角勾起一个笑:“抄的近道。红灯闯了两个。”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江吝的肩膀,“回头你帮我交罚款。”
江吝侧身避开他的手:“凭什么?”
白清言抬头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赖皮:“凭我是为了你闯的灯啊。”
江吝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开眼:“我该你的还是我欠你的?”
白清言站直了身子,笑容不减:“你既该我的,也欠我的。”
江吝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神经病。”
电梯里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白清言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比平时多了几分正经。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半寸,连袖扣都是精心挑选过的银灰色。江吝注意到白清言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别开了眼。白清言也注意到了江吝的穿着,上下看了一圈。
“哎?不是让你别穿黑色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吝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你说不穿就不穿?”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得逞的意味:“行,你硬气。”他的目光在江吝身上又转了一圈,“不过蓝色也不错,显得……挺精神的。”
他的目光在“挺精神的”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江吝移开视线,不看他的眼睛:“少废话。”
白清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西装,又抬头看江吝,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刚才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
“怎么?”他故意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得意,“帅不帅?”
江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很快,像蜻蜓点水。
“还行。”
白清言夸张地捂住胸口:“又还行?我为了这套搭配翻了半小时衣柜。”
江吝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你昨天不是说要穿黑色?”
白清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说:“改主意了。黑色太沉闷,不适合今天这种大喜的日子。”
江吝面无表情:“谁跟你大喜。”
白清言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啊。沉冤昭雪,不是大喜是什么?”
江吝没接话。
白清言又凑近了一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而且,我穿黑色没你好看。你穿黑色才是真好看。我甘拜下风。”
江吝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硬得像冬天的石头:“……离我远点。”
白清言笑着站直,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是是是,江老师。”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像走在云朵上。
两人走到一扇磨砂玻璃门前。门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隔着玻璃模糊不清,像水底传来的声音。
江吝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风衣袖口的扣子,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扣,被他摩挲得微微发亮。
白清言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紧张?”
江吝看他一眼,放下手:“不紧张。”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骗人。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袖口。”
江吝低头——手正抚着袖口的扣子。他立刻把手放下,手指攥成拳,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白清言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别紧张。证据摆清楚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江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白清言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没有嬉皮笑脸,只有一种很笃定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嗯。”
他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苏珊坐在正中,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装,短发齐耳,目光锐利得像鹰。助理大卫坐在她旁边,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侧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个文件袋,表情严肃,应该是法务。
苏珊抬起头,目光从江吝脸上扫过,又落在白清言身上,停了一瞬。她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件。
“江先生,请坐。”
江吝没有坐。他走到桌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把刀插进刀鞘。
“苏珊女士,”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课堂上做报告,“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件事。那封匿名邮件的指控,是恶意构陷。这是所有的设计过程证据,包括时间戳、源文件历史记录、技术对比分析。”
他把第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上,苏珊拿起来翻看。他又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同时,举报者的身份和动机已经查明。这是供述录音、字据和转账记录。幕后指使者与林氏集团有关,目的是干扰我与贵方的合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苏珊翻看着技术对比分析,目光在纸面上移动,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大卫在旁边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虫子在爬。
苏珊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过来:“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晚。”
苏珊的目光在江吝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白清言。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了然,像是在说“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案子,你最好有真东西”。
“一夜之间,查清了举报者、拿到了供述和转账记录?”
白清言从江吝身后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稳的、很笃定的东西。
“苏珊女士,是我。江吝的朋友,白清言。”
苏珊看着他,等他继续。
白清言的语气轻松,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三遍才吐出来:“我知道您对设计师的诚信要求很高。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在合作节点泼脏水。我们花了一天查清楚,不是想证明什么,而是觉得——不该让这种下作的手段,影响到真正有才华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与苏珊对视,不闪不避。他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东西。
“江吝的设计,我担保。搞鬼的人,该处理的我们已经处理了。这事儿不会再有后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大卫翻动纸张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苏珊的目光在白清言和江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手里的材料上。她翻到供述录音的文字整理稿,看了几行,又翻到转账记录的截图。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她放下材料,抬起头,看向江吝。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职业性的严谨,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不可撤销的结论。
“江先生,你的专业能力我们一直很欣赏。这次的抄袭指控,从你提供的证据来看,确实不成立。”她顿了顿,“我们会正式撤销合作暂停的决定。”
江吝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
“谢谢苏珊女士。”
苏珊的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那种锐利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提醒:“不过,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希望你能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合作的基础是信任。”
“明白。”江吝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像钉子钉进木板。
苏珊站起身,向江吝伸出手。她的手干燥有力,握了几秒才松开。那是一个职业女性的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力量和温度。
“期待正式合作。”
江吝握住她的手,目光平静而坚定。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握得太紧。
“我也是。”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白清言与江吝并肩走着,脚步轻快,像一只刚偷到了鱼的猫。他的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和刚才在电梯里气喘吁吁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刚才那段话说得怎么样?”他转头看江吝,眼里带着邀功的意味,嘴角翘得老高。
江吝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他:“还行。”
白清言的笑容僵了一瞬,夸张地捂住胸口:“啧,江吝你能不能换个词?我那段话排练了一上午呢。”
江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像冰面下的鱼影一闪而过:“……挺好。”
白清言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行,挺好就挺好。走吧,庆祝一下?”
江吝摇头,风衣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吃了,回去补觉。”
“我送你。”白清言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不顺路。”
白清言追上两步,与他并肩,肩膀几乎贴着肩膀,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谁说我要回家了?我送你回去,然后在你家楼下咖啡厅坐一会儿。这叫顺路的心意。”
江吝没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不快不慢,但也没有拒绝。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白清言笑着跟上,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那种故意拖长的、欠揍的调子:“哎哎哎,江大设计师,你等等人家呀——”
江吝头也不回,声音从前方的空气里传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神人。”
跑车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车内很安静,只有低低的音乐声在流淌,是一首爵士曲,钢琴和萨克斯交错缠绕,像午后的阳光在缓缓移动。
白清言的余光瞥了江吝好几次。江吝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困了?”白清言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还好。”江吝的声音有些懒散,尾音拖得很长。
“那你刚才说不回去补觉?”
江吝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不想跟你吃日料。连着两顿了,腻。”
白清言笑出声来,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转,车子稳稳地并线:“行,那下次换别的。川菜?粤菜?你随便挑。”
江吝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脚步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有模糊的影子从车窗上一闪而过。
“白清言。”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在里面说,不该让那种手段影响到真正有才华的人。”江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轻得像会被音乐盖过去,“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为了说给苏珊听?”
白清言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他的侧脸在红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下颌线绷得很紧。
“真的。”他的声音认真了些,少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多了一种很少见的郑重,“我虽然是搅局的变量,但有些事,我说的是真心话。”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后退,阳光在仪表盘上移动,光斑慢慢爬过时速表的边缘。
江吝没说话。
白清言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糖水里加了一滴柠檬汁,甜里带着酸:“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我眼光好。看上的设计师,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江吝转头看他。白清言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嘴角挂着笑,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看上的设计师?”江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白清言的手握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的脸上还是笑嘻嘻的,但耳根似乎红了一点,在午后的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对啊。怎么了?”
江吝盯着他看了几秒。白清言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但脖子有一根筋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然后江吝转回头,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到了叫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白清言笑了笑,伸手把音乐调小了一点。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把文件堆的边缘染成金色。萧闻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身影在逆光中只剩一个轮廓,肩线笔直,姿态从容。
办公室门被推开,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陆司埕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动。
“苏珊那边刚来电话,合作继续。”
萧闻转过身,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意料之中。江吝的证据链很完整。”
陆司埕在对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萧闻脸上。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刘达那边呢?”
“道歉信已经发了。行业媒体都收到了。”萧闻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声。
陆司埕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赵经理呢?”
萧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一丝冷意,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林董今天下午亲自打的电话,说‘下面的人不懂事,已经处理了’。顺便问了一句,滨江地块的事什么时候能安排。”
陆司埕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不屑,也带着了然:“你怎么回?”
萧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刚刚赢了棋的棋手:“我说,等项目环保评估正式通过,随时可以约李局喝茶。”
陆司埕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光斑慢慢爬过文件堆的边缘,爬到萧闻的手背上。
“林彪这次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下一个结论。
萧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笃定,像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不算。他丢了面子,我们给了里子。赵经理这种擅自行动的人,他本来就想处理,我们帮他递了刀。滨江地块的消息,他拿到就是赚到。这局,他没亏太多。”
陆司埕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还像是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你总是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萧闻与他对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暗流:“不算清楚,怎么和你一起下这盘棋?”
安静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阳光在桌面上又移动了一点,光斑爬到了文件堆的边缘。
陆司埕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清言今天表现怎么样?”
萧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还有一点点像父亲提起儿子的那种微妙情绪:“据说很帅。江吝评价‘还行’。”
“还行?”陆司埕挑眉,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意外。
“从江吝嘴里说出来,‘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萧闻端起凉了的茶杯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画着无形的圆。
陆司埕沉默了一瞬,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你对江吝倒是上心。”
萧闻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陈述。
“我对所有棋子都上心。区别只是——有的棋子,值得多花点心思。”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也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认真。
陆司埕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语气不变,但目光紧锁着萧闻:“比如?”
萧闻靠回沙发,双手摊开,姿态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房间里才会露出的柔软。
“比如你。”
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光斑从萧闻的手背上移开,爬到了桌角。
陆司埕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晚上想吃什么?”他的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放慢节奏。
萧闻靠回沙发,笑容放松,眼底的冷意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很暖的东西:“你做?”
“嗯。”陆司埕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像钉子钉进木板。
萧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纯粹的东西,像一个孩子在圣诞节早上看到礼物时的表情:“那随便。你做的都行。”
陆司埕没接话。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七点。”
门关上了。
萧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慢慢淡去,但眼底的暖意还在。他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了。茶太凉了,有些苦,但他没有倒掉。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光斑已经爬到了桌角,快要掉下去了。
跑车在江吝公寓楼下停稳,引擎熄火,四周陷入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白清言没有立刻叫醒江吝。他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着副驾驶上睡着的人。
江吝的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着了的他没有白天那股拒人千里的锋利,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白清言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袖口——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袖口的银色扣子在路灯的光影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还挺好看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吝的手臂。指尖刚触到风衣的袖口,就收了回来,像是怕惊醒什么。
“到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得不像他,柔得像怕把梦碰碎。
江吝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蒙,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猫在暗处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白清言凑近的脸,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了椅背。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白清言收回手,靠回自己的座位,笑嘻嘻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叫你起床啊。不然你以为我要干嘛?”
江吝没接话。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像是在驱散残留的睡意。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车门外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江吝的黑色风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衣摆拍打着膝盖。他站在车门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夜晚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白清言跟着下车,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不想动的猫:“真的不用我送你上去?”
江吝头也不回,声音从前方飘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不用。”
白清言的声音追上去,带着一丝期待,像孩子在等一个承诺:“那明天——”
江吝停下脚步。他站在单元门前的灯光下,背对着白清言,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白清言的脚边。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白清言。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明天再说。”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行,明天再说。”
江吝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晚,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今天那套西装,还行。但下次别乱改主意。”
说完,他加快脚步,推开了单元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清言愣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领带的颜色,西装的剪裁——又抬头看看江吝消失的方向。
单元门关着,门厅里的灯亮着,但人已经不见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他记住了?他居然记住了?
他站在那里,笑容越来越大,从嘴角蔓延到眼底,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江吝,”他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像小孩拿到了最喜欢的糖果,“你还说对我没意思?”
手机震动了。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来自江吝。
“到家了。今天谢了。”
白清言笑着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不客气。下次我穿黑你穿白,情侣装。”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谁跟你是情侣。”
白清言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继续打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手指在屏幕上跳着舞。
“那你管我穿什么颜色?”
又过了几秒。屏幕上的“正在输入”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那几秒的等待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回复来了。
“……随便你。”
白清言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随便你?那就是同意了。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路过的人会以为他中了彩票。他收起手机,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跑车引擎低吼了一声,像是也在笑。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明灭,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