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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抄袭脏水

电子闹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尖锐而急促。


江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摸索着拍掉了闹钟。铃声戛然而止,卧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头很痛,像有人在太阳穴上钉了一颗钉子。喉咙干涩,嘴里发苦,整个人像是被卡车碾过又重新组装起来。


“下次绝对不和白清言那玩意儿喝酒了……”他对着枕头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手机震动了。消息提示音连续响了几声,像催命符一样。


江吝艰难地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缓了几秒才看清上面的字。


白清言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他犹豫了一下,点开。


白清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轻快:“江大设计师,醒了没?头疼吧?活该。醒了回我消息,别装死。”


语音播放完毕。


江吝盯着屏幕,眉头皱成一团,低声骂了句:“傻哔,烦人。”


他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刚要打字——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屏幕上显示:工作室-小杨助理。


江吝立刻接起,声音里的睡意瞬间褪去大半:“怎么了小杨?”


电话那头,小杨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江、江老师,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吝坐起身,被子滑落,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能出啥大事啊,毛毛躁躁的。慢慢说。”


小杨助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依然像连珠炮:“我们……我们收到匿名举报邮件!就是今天一早,工作室的邮箱,还有苏珊女士公司那边的公开邮箱,都收到了!里面说我们之前为Eiffel科技做的那个展厅设计,涉嫌抄袭国外一个很小众的工作室三年前的一个未公开概念,还附了对比图!”


江吝脑子嗡的一声。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但随即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又重重地坐回床上,被子发出一声闷响。


“抄袭?”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不可置信和压抑的怒火,“Eiffel那个项目?那是我独立设计的!所有的草图、修改过程都在工作室电脑里!怎么可能抄袭?”


小杨助理的声音越来越急:“我知道!可是邮件里的对比图……角度选得很刁钻,乍一看真的有点像!而且邮件还说我们工作室惯用这种手段,暗示苏珊女士要重新评估我们的专业诚信……江老师,现在怎么办?苏珊女士那边的对接人刚才来电话,语气很严肃,说要先暂停后续流程,等调查清楚……”


江吝用力捏了捏眉心,指节泛白。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把涌上来的怒火压下去。


“靠,王八蛋。”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咬了咬牙,“小杨,别慌。你先现在立刻马上,把我们为Eiffel项目做的所有过程稿、时间戳证据整理出来。还有让人查一下邮件来源,看看有没有线索。不用慌,我先给一个我认识的人打个电话。”


小杨助理的声音还在发抖:“好……好的江老师。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


江吝握着手机,手指有些颤抖。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深吸了一口气。


“靠,江吝,你他妈手别抖啊。”他低声骂自己,用力握了握拳,让指尖的颤抖停下来。


他先翻到萧闻的号码。萧闻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旁边没有任何备注,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但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犹豫了几秒,他鬼使神差地退出了萧闻的页面,翻到了另一个名字。


白清言。


电话拨出去。嘟——嘟——


几乎秒接。


白清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哟,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是想我了?”


江吝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白清言,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笑意瞬间消失了。白清言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你说。”


城市的另一端,顶级会所的茶室里,古筝背景音乐悠扬得像山间流水。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檀香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萧闻坐在茶台前,面前的紫砂壶正冒着细细的白烟。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服务生轻轻拉开纸门,躬身道:“萧先生,林董到了。”


萧闻站起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和从容:“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董走进茶室,身材魁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像鹰一样扫过室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商务夹克,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整个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萧先生,久等了。”林董的声音略带沙哑,语气沉稳但带着压迫感。


萧闻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却又不卑不亢:“林董客气了,您能来,是我的荣幸。请坐。”


座椅轻轻挪动的声音。两人落座,萧闻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


“这是今年武夷山的正岩肉桂。”萧闻将茶杯推到林董面前,“知道林董好这一口,特意让人留的。您尝尝。”


林董接过茶杯,没有立即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透过茶汤的热气看着萧闻:“萧先生有心了。”他顿了顿,“我这个人喜欢开门见山。”


他把茶杯放下,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我儿子林旭那点不成器的事,劳你费心。那份评估报告——做得相当专业,真详细啊。”


萧闻神色不变,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是没听出林董话里的刺:“林董过奖。只是碰巧了解到一些情况,作为晚辈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林董:“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走点弯路很正常,及时纠正便是。就像陆总那个项目,偶尔遇到些意外波折,也需要长辈们高抬贵手,给予理解和支持。”


林董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一样刮过萧闻的脸:“萧先生,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年纪轻轻,手段倒是老辣。但用我儿子的把柄来换项目顺利,是不是……不太体面?”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古筝曲还在继续,但似乎变得遥远了。


萧闻神色不变,依然温和从容,像一块怎么敲都不会碎的玉:“林董言重了。互相帮助,互通有无而已。”


他放下茶杯,从身旁拿出一只信封,轻轻推到林董面前:“我听说,您对滨江东区那块地很感兴趣?正巧,我这边有些朋友,或许能在一些非正式的场合,为您引荐几位关键人物。”


林董盯着信封,没有动。他抬起眼,与萧闻对视了几秒。


“萧先生果然消息灵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那股锐利的气息收敛了几分。


萧闻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瞥了一眼——白清言来电。


他略带歉意地对林董说:“抱歉林董,接个紧急电话。”


林董抬手示意:“萧先生请便。”


萧闻起身,脚步声轻而稳。纸门被拉开又关上,隔绝了茶室里的檀香味。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低但清晰:“怎么了,清言?”


电话那头,白清言的背景音里有跑车快速行驶的风噪,声音急促而紧绷:“萧闻,江吝出事了。匿名邮件指控他旧项目抄袭,苏珊团队暂停合作。IP查了,最后指向城西共享办公区——是Eiffel科技当年的竞标对手刘达在那儿有个壳公司。”


萧闻的眼神冷了下来,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刘达?他最近和林氏的人有接触吗?”


“司埕哥在查。”白清言的声音被风噪盖过一瞬,又清晰起来,“我在去江吝工作室的路上。林董那边怎么样?”


萧闻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纸门,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正在谈。这件事,林董未必亲自指使,但下面的人想表忠心,也不奇怪。”他顿了顿,“你先稳住江吝,证据准备好。我这边尽快结束。”


“明白。”白清言挂了电话。


萧闻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的冷意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他拉开纸门,走回茶室,重新落座,面带歉意地微笑。


“让林董久等了。一点工作上的小插曲。”


林董打量着萧闻,目光意味深长:“看来萧先生确实事务繁忙。”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不过……我听说,你身边那位姓江的设计师,好像也遇到了一点小插曲?”


萧闻抬眸,与林董对视。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了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林董的消息也很灵通。”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一点无中生有的构陷罢了,很快会解决。设计师这个行业,总是容易招人嫉妒。”


林董放下茶杯,瓷器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似笑非笑:“是啊,树大招风。不过……如果风太大,树也可能被吹折。”他顿了顿,“萧先生觉得呢?”


萧闻从容地为林董添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那要看是什么树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果是根基深厚、有人精心照料的树,再大的风,也不过是吹落几片叶子。反倒是那些乱吹的风,容易伤到自己。”


他放下茶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董:“林董,我们都是爱护树木的人。不该让不该有的风,扰了园子的清净。您说,对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茶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古筝曲都变得遥远。


林董忽然笑了。那笑声浑厚,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说得好。”他点了点头,目光里的锐利收敛了几分,“萧先生不仅能力出众,说话也很有艺术。项目的事……就按你们的新方案推进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从容:“我老了,不喜欢园子里有太多杂音。滨江地块的事,就麻烦萧先生费心了。”


萧闻也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而得体:“林董明智。合作愉快。”


他端起茶杯,朝林董举了举。


林董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


城市另一边,白清言的跑车在车流中穿梭,引擎的低吼声像一头不耐烦的野兽。他戴着蓝牙耳机,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目光却锐利得像猎鹰。


“司埕哥,”他对着耳机说,“查到刘达和林氏一个项目经理上周在云顶会所有过接触,转账记录也匹配上了。够实了。”


陆司埕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沉稳而冷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资料发你了。另外,林董的秘书十分钟前联系了刘达的上游公司,暗示适可而止。萧闻那边应该是谈妥了。”


白清言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动作真快。那我这边就按计划进行喽?”


“可以。”陆司埕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让刘达自己选。是承认诬告并公开道歉,还是等税务和合同问题一起曝光。提醒他,有些钱,有命拿不一定有命花。”


白清言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快车道:“明白。我先去接江吝,那家伙肯定在工作室硬撑。”


耳机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嗯”,然后通话断了。


白清言摘掉耳机,嘴角的冷笑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神情。他握紧方向盘,眼神变得专注而认真。


刹车声在写字楼门口响起,车门打开又关上,白清言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有力。


他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工作室里一片忙碌的安静。几个助理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设计图和文档。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的墨粉味和咖啡的苦涩气息。


江吝站在中央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声音冷静而清晰,正在对助理说话:“把3D模型的动态对比也做出来,重点突出结构逻辑的差异。不要只做表面比照,要从受力分析和光影逻辑入手。”


小杨助理坐在电脑前,眼睛红红的,鼻音很重:“好的江老师。”


白清言推门而入,风铃又响了一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哟,还在忙?这效率,挺高啊~”


江吝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白清言自然地走到江吝旁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设计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当然是来看某个被泼脏水的大设计师,有没有哭鼻子。”他转向小杨助理,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小杨,把匿名邮件和IP追踪记录发我一份。”


小杨助理点头如捣蒜:“好的,白先生。”


江吝将一叠文件推给白清言,动作干脆利落:“所有能证明独立创作的过程记录。那个被指抄袭的概念,发布时间晚于我们立项。时间线清清楚楚。”


白清言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越看嘴角的弧度越大。


“足够了。”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江吝,“搞事的人叫刘达。创达设计的老板,Eiffel项目的老对手。收了点黑钱,纯想恶心你呢。”


江吝皱眉,目光变得锐利:“果然是他。证据确凿吗?”


白清言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陆司埕发来的一堆资料截图:“司埕哥发来的,财务往来和合同漏洞都在这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现在两个选择:文明解决,或者——我带你去找他聊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憋着坏水的意味。


江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犹豫了一秒,接起并按下免提。


“您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礼貌。


电话那头是苏珊助理大卫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英式口音中文:“江先生,关于匿名邮件,苏珊女士希望今天能听到您的正式回应。”


江吝看了一眼白清言,白清言朝他点了点头。


“大卫先生,”江吝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我已整理完毕所有设计过程证据,足以证明独立创作。同时,我们也已锁定诬告者。24小时内,我会将完整证据与澄清报告发送给您。”


大卫的语气稍缓,但依然带着保留:“24小时?这……”


白清言凑近手机,语调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大卫,是我,白清言。你去跟苏珊说,江吝的设计绝对经得起考验,我担保。”他顿了顿,“至于搞鬼的人,明天这个时候,名字、动机、道歉信,一样不少一样不落。给个机会?就当看场戏,结果保证让你和苏珊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卫无奈地笑了一下:“白少……好吧。我会向苏珊女士转达。24小时,我们等您实质性的材料。江先生。”


电话挂断。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白清言拍了拍手,打破沉默:“第一阶段搞定。”他转向江吝,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和认真,“江大设计师,第二阶段——你想怎么处理刘达?”


江吝看着白清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很沉,像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


“……按法律程序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要他公开道歉。”


白清言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行,听你的。”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江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白清言。”


“嗯?”白清言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移动。


江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萧闻和陆司埕他们两个帮我,可能正如你所说,是绩优股,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白清言:“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白清言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与江吝对视。


几秒钟的沉默。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白清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东西。


“因为我看上的人,不能被人这么欺负。”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就这么简单。”


手机震动了。消息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白清言低头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萧闻来消息了哦——”


他点开消息,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咳,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模仿萧闻的语气念了出来,“‘清言,林董已松口。江吝的事,初步判断是林董方面有人擅自行动示好,或第三方借机挑拨。创达设计是线索之一,已同步给你。必要时,可用滨江地块信息泄露风险,敲打其背后关联方。保持沟通。’”


他念完,啧啧赞叹:“啧啧啧,还得是萧闻。这刀递得……真是又快又准。”


他收起手机,拍了拍江吝的背:“好了江大设计师,打起精神,反击战开始了。走,哥哥带你先去吃饭,边吃边商量怎么让那帮孙子哭得好看点,嗯?”


江吝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指控抄袭的对比图,目光专注而冷静,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


“等等。”他说。


白清言挑眉:“怎么?”


江吝用指尖点了点对比图上几个被刻意放大的局部,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专业领域的笃定和锋芒:“刘达找的这个人,P图功夫不错,但有个致命弱点——他太想坐实抄袭,反而露出了马脚。”


白清言凑近了些,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那张图:“说具体点。”


江吝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结构对比图上:“你看这里。他把我方案A的结构节点,强行嫁接在了对方概念稿B的形态上。但问题是——对方B稿的这个形态,是基于一套完全不同的受力逻辑。”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声音越来越沉稳:“在真正的结构师眼里,这种嫁接就像把汽车引擎装在马车上。外行看热闹觉得像,内行一看就知道是胡扯。”


他又翻到另一页,指尖点在色彩对比图上:“还有色彩这里。他提取了我方案中段的一组过渡色,说是照搬。但他忽略了——这套色彩是基于我整个空间的光线模拟数据生成的。每一阶明度、饱和度都有对应逻辑。单独截取出来,就像从一首交响乐里抽几个音符说抄袭。”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冷笑:“这简直就是荒谬。”


白清言听着,眼神渐渐亮起来,嘴角勾起一个越来越大的笑意。


“哦~”他拖长了音,目光在江吝脸上转了一圈,“所以……你早就看出问题了?刚才在工作室是故意绷着脸,演给我看呢?”


江吝瞥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道:“找出技术破绽是最容易的,难的是背后的人心和时机。”


他收起图纸,叠整齐,放在桌上:“刘达没这个脑子做这么精细的构陷。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至少提供了一些专业建议。而且,时机掐得太准——苏珊团队刚表现出兴趣,邮件就来了。这不只是恶心我,更是精准打击我职业生涯上升的关键节点。”


白清言看着江吝冷静分析的模样,收起了最后一丝玩笑,认真地点头:“你继续说。”


江吝将图纸推到一边,看向白清言,目光清澈而冷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你刚才说,刘达背后可能是林董的人在递刀。我同意。但这把刀,可能不止一把。萧闻和陆司埕最近动作不小,盯着他们的,恐怕也不止林彪一家。我这池水,可能是被故意搅浑的,好让你们分心,或者——是测试一下你们的反应速度和底线。”


白清言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江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忽然低笑出声,抬手用力揉了揉江吝的头发,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可以啊江大设计师!”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讶,“平时看着不声不响,脑子转得挺快的嘛!萧闻本来还担心你,我看你这心里门儿清着呢!”


江吝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微热,但语气依旧镇定:“我只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情绪上。既然问题来了,分析清楚,解决掉,才是正事。”


白清言收回手,看着江吝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不再是单纯的戏谑和撩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行。”他说,“那你说,接下来怎么解决?”


江吝略一思索,声音平稳而清晰:“技术层面的反驳,我的团队已经准备好。现在需要的是两条线并行。第一,按你的计划,让刘达吐口,拿到他背后指使者的证据——哪怕只是间接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白清言,目光带着询问:“第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业内有没有其他设计师,尤其是同样在争取国际资源或者与你们有间接竞争关系的,也遇到过类似的、手法专业的‘巧合’构陷?”


白清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微微眯起:“你想判断,这是针对你个人的,还是某种针对‘潜力股’的普遍打压手段?或者是……有人想试探萧闻和我们这个圈子的保护范围?”


江吝点头,目光沉稳:“如果是后者,那我的事就不能仅仅当作一次偶然的职场倾轧来处理。我的应对方式,也会影响别人未来是继续朝我扔石头,还是绕道走。”


白清言吹了声口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种更深的情绪:“漂亮。江吝,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立刻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第一条线已经在动。第二条线,我现在就让人去查,最晚明天中午给你消息。”


江吝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谢谢。另外……关于去见刘达。”


白清言抬起头:“嗯?”


江吝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我要一起去。但不是作为‘被保护’的角色在旁边看着。我要亲自问他几个问题——关于那份‘专业建议’的来源。”


白清言皱眉,下意识反对:“没必要,那种场合……”


江吝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有必要。白清言,脏水是泼在我身上的,有些问题,只有我去问,才能得到最真实的反应。你可以安排人在旁边,确保安全,但我必须在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锋芒:“这是我的战场。”


白清言与江吝对视了片刻。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冷静的锋芒——那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战士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意外、欣赏和某种更深情绪的、很复杂的笑。


“……好。听你的。”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上惯有的调侃,“不过,到时候可别被刘达那孙子哭爹喊娘的怂样吓到。”


江吝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该害怕的是他。”


白清言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白少,人‘安顿’好了,东西也拿到了。比预想的还多一点,涉及另外两家小公司以前给刘达的‘好处费’。刘达本人正在赶过来,看样子是收到风了,慌得不行。另外,我们按您之前的吩咐,初步筛查了最近半年的业内类似纠纷,发现有三起,手法有相似之处,但都没这次针对江先生的这么‘精致’和致命。详细报告稍后发您。”


白清言看了江吝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知道了。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明白。”电话挂断。


白清言站起身,朝江吝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了平时的轻浮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多的尊重和邀请的意味。


“走吧,江大设计师。一起去会会这位幕后英雄。”


江吝看着白清言伸出的手,这次没有犹豫。他伸手与他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一下,随即松开,目光沉着而坚定。


“走。”


脚步声离开工作室,风铃声响起,电梯下行的嗡嗡声,地下停车场的空旷回响,引擎启动的低吼。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白清言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现在可以想一想一会儿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江吝靠在副驾驶上,声音还有些紧绷,但比刚才放松了一些:“随便。”


白清言挑眉,转头看了他一眼:“‘随便’最难搞了,江大设计师。要不……还是日料?给你点个茶碗蒸,解解酒气?”


江吝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低:“……我没醉。”


白清言笑了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快车道:“是是是,你没醉,是我醉了,行了吧?”他转头看了江吝一眼,语气稍缓,“脸色还这么难看,至于么?天塌不下来。”


江吝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不是天塌不塌的问题。是……那种感觉。你明白吗?自己用心血做出来的东西,被人轻易泼上脏水,而你甚至不知道那盆脏水是从哪个阴沟里舀上来的。”


白清言打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少见的没有嬉笑:“我明白。”


江吝意外地转头看他:“你?”


白清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反而带着一种苦涩的弧度:“怎么,觉得我这种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不懂什么叫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江吝,我名下也有两家小投资公司和几个实体店,算半个正经生意人。虽然规模跟司埕哥没法比,但刚起步那会儿,也没少被人下绊子、撬墙角。”


他的声音沉了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那种憋屈感,像吃了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所以,我懂。”


江吝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怔了一下。他看着白清言难得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抱歉。”他说。


白清言趁着红灯,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轻浮,多了些实感,甚至带着一种温暖的意味:“道什么歉?”


绿灯亮了,他重新看向前方,启动车子:“不过……现在你知道了,我白清言不止会撩闲看热闹。对付刘达这种货色——”他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吝一眼,似笑非笑,“江大设计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你以为我整天除了撩闲看热闹,就真的一点正事不干?”


江吝被他问得一滞,没有说话。


白清言语气淡了些,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对付刘达这种色厉内荏、屁股又不干净的小角色,吓唬比讲道理有用。他敢泼你脏水,无非是觉得你背后没人,或者觉得那点黑钱值得冒险。”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现在让他知道,你背后站的不仅仅是萧闻,还有我白清言,以及——陆司埕。他自然会掂量掂量,自己那小破公司,经不经得起我们挨个儿‘掂量’。”


江吝听着白清言的话,看着他开车时专注而自信的侧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缠着他的男人,背后所代表的能量和决心,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一会儿见到刘达,我打算先问他……”


两人就具体的询问策略低声交流起来。车内气氛从紧绷转向一种专注的商议状态,像两台精密的机器在磨合,渐渐找到了同步的节奏。


车子驶入一栋高档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白清言停好车,熄了火。


“到了。”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江吝,“记住,人在这栋楼17层的一个闲置小会议室里。不是什么茶室,正经写字楼,安保齐全,隔音也好。”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适合‘谈事情’。”


江吝也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知道了。”


写字楼17层的走廊里灯光明亮但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像是走在云朵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新装修的油漆气息。


一个穿着修身西装、气质精干的年轻男人等在门口,见到白清言和江吝,微微躬身。


“白少,江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人在里面,情绪不太稳。我们的人在里面陪着。”


白清言点点头,看向江吝:“按计划?”


江吝目光沉静,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不迫:“嗯。”


白清言对黑衣男人说:“开门吧。”


门锁轻响,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会议室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白板,墙角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窗帘拉得很低,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刘达坐在桌子一侧,面色如土,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台风刮过一样狼狈。


见到门开,他猛地抬头。看见江吝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江……江老师……”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像生锈的铁丝摩擦,“白、白少……”


江吝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室内,最后落在刘达身上。


几秒钟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


然后他迈步走入,步履沉稳,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白清言跟在他身后半步,随手带上了门。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


白清言没有坐下,只是随意地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抱,姿态放松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刘老板,别紧张。”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江老师就是有几个专业问题,想跟你请教请教。”


江吝走到长桌另一侧,与刘达隔桌相对。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达。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份对比图,将屏幕转向刘达。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课堂上讲解一个知识点。


“刘老板,我们先看第一个问题。”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声音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你找人做的这份对比图,这里——结构节点的嫁接。你请的那个人可能不太懂结构力学,所以犯了一个很基础的错误。你要不要听听,这个错误有多致命?”


刘达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吝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色彩对比。你截取了我方案中的一组过渡色,说是照搬。但你知不知道,这组色彩是基于整个空间的光线模拟数据生成的?单独截取出来,就像从一首交响乐里抽几个音符说抄袭。”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刘达的胸口上。


“刘老板,你的‘专业顾问’,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些?”


刘达的脸色从土黄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刘达的肩膀塌了下来。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江老师……白少……我真的就是一时贪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语无伦次,像是堤坝决了口:“赵经理说事成之后有项目给我……我、我鬼迷心窍啊……那些技术细节都是他那边的人弄的,我根本看不懂……我就是想接个大项目,我公司都快撑不下去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鼻涕,整张脸狼狈不堪:“我真的不知道会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恶心恶心你,让你丢个面子……我没想到苏珊那边会暂停合作……江老师,我真的错了……”


江吝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收回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轻轻划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他侧头看向白清言,语气平淡:“和我猜的差不多。林氏的人,手法还算干净,至少知道找个挡箭牌。”


白清言脸上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无踪。他朝站在房间角落的另一位黑衣男人抬了抬下巴:“都录下来了?”


黑衣男人点头,示意手中的录音设备:“很清楚,白少。”


白清言目光转回江吝,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够了。剩下的,他们会处理干净。”


他对黑衣男人说:“让他把赵经理的联系方式、中间人信息,所有细节都吐干净,然后签个字据。”


“明白。”黑衣男人走到刘达身边,声音冷淡而职业,“刘老板,我们开始吧。”


江吝不再看瘫软在椅子上的刘达,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


白清言快步跟上,在他拉门前抢先一步替他开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怎么样,江老师?亲自审问的感觉。”


江吝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没什么感觉。”他的声音很轻,“确认了一些早就猜到的事而已。”


白清言轻笑一声,与他并肩走向电梯。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江吝的肩膀,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可以,这心态稳得一批。”他按下电梯按钮,侧头看着江吝,“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问那两个问题的时候,挺帅的。尤其是刘达那孙子答不上来,脸都绿了的样子——啧,精彩。”


江吝走进电梯,看着镜面门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电梯门上映出白清言的影子,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很认真。


“只是最基本的逻辑反驳。”他的声音淡淡的,“真正精彩的——是你白少人还没到,就已经把场子镇得他腿软的本事。”


白清言跟着走进电梯,闻言挑眉,笑容扩大:“哟?难得听江大设计师夸我一句。怎么,终于发现我的闪光点了?”


江吝看着电梯数字跳动,语气依旧平淡:“发现你脸皮厚度很闪光。”


白清言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电梯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叮”的一声轻响。


白清言率先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江吝一眼:“走吧,事儿办完了,真该去吃饭了,饿死我了。这次不许说‘随便’!”


江吝走出电梯,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动:“……烦人。日料,你定。”


白清言快步跟上,笑容灿烂得像偷到了鱼的猫:“得令!”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逐渐远去。引擎启动的声音,跑车驶离的轰鸣。


城市的夜晚在车窗外流转,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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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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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之下.

作者: 寒舟遇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