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回到手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苏然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黑色的方块。屏幕是暗的,倒映着他模糊的脸。一个月没用,电池已经耗尽。他插上充电线,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开机需要密码。他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又试了顾言的生日——错误。他想了想,输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七岁那年的九月一日。
屏幕亮了。
桌面壁纸是他们去年的合照,在海边。顾言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在笑,阳光下牙齿白得晃眼。背景是湛蓝的海和更蓝的天,看起来无忧无虑,像所有普通的好朋友。
苏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联系人很少,只有家人、几个同学,还有顾言——顾言的号码被设成紧急联系人,昵称是“A言”,排在所有联系人的最前面,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他点开短信。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社交软件需要重新登录,他试了试,账号密码都失效了。顾言替他“整理”过,像整理书架那样,把一切可能“不安全”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苏然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充电指示灯的红光透过眼皮,是血的颜色。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然然,睡了吗?”
苏然睁开眼。“没。”
门开了,顾言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他换了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正在充电的手机,然后落在苏然脸上。
“怎么不玩手机?”顾言笑着问,手指卷起苏然的一缕头发,“一个月没碰,不想看看有没有人找你?”
“没什么好看的。”苏然说,拿起牛奶,小口地喝。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一口一口,直到喝完。
顾言在他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那张合照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顾言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你笑得多开心。”
苏然没说话。他看着顾言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那张脸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锁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顾言。”苏然忽然开口。
“嗯?”
“你怕什么?”
顾言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
“我怕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人,不让我用手机,不让我做任何你想不到的事。”苏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在怕什么?怕我离开你?还是怕……别的?”
顾言看了他很久,久到苏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还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坠落,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舞蹈。
“我怕你像这片雪一样。”顾言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看起来很干净,很漂亮,但一碰就化了,就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边,月光和雪光一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我怕你遇到坏人,怕你被骗,怕你受伤。我怕你看到外面的世界,发现它比我好,比我有趣,比我……值得。”顾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苏然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颤抖,“我怕你发现,原来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苏然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下的顾言像一尊易碎的石膏像,美丽,苍白,布满裂痕。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苏然问,声音还是很平静,“像关一只鸟,这样它就飞不走了,就永远是你的了?”
“不是关。”顾言摇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像外面的雪。“是保护。然然,我在保护你。这个世界太脏了,太乱了,它配不上你。你该待在最干净、最安全的地方,待在我身边,让我照顾你,让我……爱你。”
他说“爱”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苏然看着他,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疯狂,看到了偏执,看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也看到了爱。扭曲的,变质的,但依然是爱。像一株长在黑暗里的植物,因为见不到光,所以拼命地生长,拼命地缠绕,把周围的一切都拉进自己的阴影里。
“可我不快乐,顾言。”苏然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在你身边,我不快乐。”
顾言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苏然指骨生疼。但他很快松开了,低下头,把脸埋进苏然的手心。
“对不起。”顾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不起,然然。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知道我让你难过了。但我会改,我发誓我会改。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就一点时间,让我学会怎么爱你,怎么对你好,怎么……让你快乐。”
苏然的手心湿了。是顾言的眼泪,温热的,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顾言把脸埋在他手里,像一只受伤的、寻求安慰的兽。
“我只有你了,然然。”顾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如果你也不要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苏然心里最软的地方,敲得他所有反抗的念头都碎成粉末。
苏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擦去顾言脸上的泪。
“我没有不要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只是……有点累。”
顾言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休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明天周末,我们哪也不去,就在家。我陪你睡觉,睡到自然醒,然后给你做早餐,做你最爱吃的煎蛋和培根,好吗?”
苏然点点头。
顾言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他站起身,在苏然额头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温柔。
“晚安,然然。”
“晚安。”
顾言离开后,苏然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已经充满电,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那张合照在黑暗中发光,两个少年的笑脸,看起来无忧无虑。
他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妈妈”的号码上,很久,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拔掉充电线,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很软,手机很硬,硌得他后脑勺疼。但他没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微型的雪。
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已经被他藏在了书架最里层,夹在那本黑色日记本里。两样不能被顾言发现的东西,藏在一起,像两个共犯。
明天下午放学后,学校后门旁边的咖啡馆。一个朋友在等他。
朋友。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种陌生的甜味,像偷来的糖。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最后停了。月光更亮了,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苏然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闻到洗衣液的淡香,还有顾言身上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数。
一只猫。一把黑色的伞。十七道竖线。一个锁的图案,钥匙是断的。
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呼吸平稳,数到意识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顾言真的在改,如果真的在学怎么爱他,怎么对他好,怎么让他快乐——
那他明天,还要不要去咖啡馆?
雪后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回荡,像遥远的钟声,在深夜里敲着无人听见的、寂寞的节拍。
苏然没有答案。
他只是在黑暗里蜷缩起来,像一只回到巢穴的、受伤的兽,等待天亮,等待雪化,等待一个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