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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裂痕

第5章 裂痕


苏然开始写日记。


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花纹。他把它藏在书架最里层,夹在两本厚重的旧词典之间。每天深夜,等顾言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会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用最小的字,写下一些东西。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词语,符号,简笔画。


一只蜷缩的猫。一把黑色的伞。十七道竖线,代表顾言一天叫了他十七次名字。一个锁的图案,钥匙插在锁孔里,但钥匙柄是断的。


还有日期。十月七日,雨。十月八日,晴。十月九日,阴。


天气越来越冷。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像一道道裂痕。


月考成绩出来了。苏然是第一,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十五分,数学是满分。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他,同学们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林晓在课桌下偷偷对他竖起大拇指,小声说:“牛逼啊兄弟,请客请客!”


苏然低着头,盯着试卷上鲜红的“150”。完美的分数,完美的答卷,用顾言教的方法,走顾言划定的路,一步不差。


“看,我说过你能做到。”放学时,顾言拿着他的数学试卷,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我的然然,永远是最棒的。”


他把“我的”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宣示主权。


苏然没说话,默默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课桌上交叠、纠缠。


“想要什么奖励?”顾言问,手指卷着苏然的一缕头发,缠绕,松开,再缠绕。


苏然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喊叫声被暮色和玻璃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想……”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去图书馆,借两本书。”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言的手指停住了。“什么书?”


“随便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苏然转过头,直视顾言的眼睛。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迎上那道目光,“我自己去,借了书就回来。一个小时,不,四十分钟。”


顾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夕阳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


“你不相信我。”苏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我相信你。”顾言松开他的头发,手指滑到他脸颊,轻轻摩挲,“但我不相信外面的人。图书馆里有什么人,会跟你说什么话,会用什么眼神看你,我不知道。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只是借两本书——”


“然后呢?”顾言打断他,手指微微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然后你会遇到谁?那个上次在甜品店弄脏你袖子的女生?还是别的什么,对你笑一笑,你就心软的人?”


苏然的下巴被捏得发疼,但他没躲。“顾言,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顾言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可你是我的。从你答应永远陪着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


“那时候我们才七岁!”


“承诺不分年龄。”顾言松开手,指腹轻轻擦过苏然下巴上被捏红的地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说过永远,然然。永远就是永远,少一天,一小时,一秒,都不算。”


苏然闭上眼睛。夕阳透过眼皮,是血一样的红色。


“好。”他说,声音干涩,“我不去了。”


顾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很疲惫,像一个跋涉了很久、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空无一物的旅人。


“我不是要关着你,然然。”顾言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是真的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每次你看着窗外,每次你对着别人笑,每次你有一点点想离开我的念头,我都害怕得睡不着。我怕你一转身就不见了,怕你遇到更好的人,怕你发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怕你……不要我了。”


苏然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顾言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很快,很乱,像被困住的鸟在疯狂撞击笼子。


“我只有你了,然然。”顾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爸妈忙,朋友……我没有朋友。我只有你。如果你也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然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你还有父母,还有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他想说,我不是你的全世界,你也不是我的。


他想说,这样是不对的,顾言,这样会毁了我们两个。


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顾言环在他肩上的手臂。像安慰,像妥协,像投降。


顾言的身体放松下来,手臂收得更紧。他在苏然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回家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那天晚上,苏然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紧紧攥着一只小鸟。小鸟很小,翅膀被捏得变形,眼睛是两个黑色的点,空洞地望着天空。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很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笼子没有锁,因为钥匙从一开始,就在我手里。


但我找不到门。


期中考试前一周,苏然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那时是晚上九点,苏然正在顾言房间里一起复习。顾言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接起。


“阿姨。”他叫了一声,声音温和有礼。


苏然猛地抬起头。


顾言看了他一眼,对着手机说:“他在,您稍等。”


他把手机递给苏然,用口型说:“你妈妈。”


苏然的手指有些发颤。他接过手机,贴在耳边,听到那个久违的、温柔的女声:


“小然?”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打你手机总是关机,发信息也不回。”妈妈的声音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心,“学习再忙,也要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啊。”


苏然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机在顾言那里,已经一个月了。顾言说学校不让用手机,影响学习,替他保管。他信了,或者说,他假装自己信了。


“我……手机坏了。”他最后说,声音干巴巴的。


“坏了就修,或者让顾言妈妈带你去买新的,钱妈打给你。”妈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然,你是不是不舒服?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没有,就是……有点累。”


“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妈妈叹了口气,“对了,下周三我出差路过你们市,大概下午三点到,能请半天假吗?妈想看看你,带你去吃个饭,然后就得赶晚上的飞机。”


苏然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顾言,顾言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没在听。


“下周三……下午我有课。”


“请半天假不行吗?妈妈好久没见你了,就吃个饭,两小时,不,一个半小时就行。”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牛肉干,你张阿姨从内蒙古寄来的,特别正宗。”


苏然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我……”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手机被拿走了。


顾言对着手机,声音温和得无可挑剔:“阿姨,是我,顾言。嗯,苏然在我旁边复习呢。下周三下午啊……让我看看课表。”


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本子,然后说:“真不巧,下午是物理竞赛辅导,学校特聘的老师,不能请假。对,挺重要的,关系到保送资格。嗯,您理解就好。要不这样,您把东西放门卫,我放学去取,保证完整无缺地交给苏然。好,您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圈,圆圈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顾言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时长两分十七秒。


“为什么?”苏然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发抖。


“什么为什么?”顾言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我妈。”


“我知道。”顾言头也不抬,“但下周三是王老师的课,你知道的,他最讨厌学生请假。而且你妈妈只是路过,吃顿饭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


“就一顿饭——”


“一顿饭也不行。”顾言打断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然然,现在是关键时期。期中考试,物理竞赛,哪一样不重要?你妈妈那边,我会替你解释,她会理解的。”


“可我想见她。”苏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想我妈了,顾言,我想回家。”


顾言终于抬起头。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黑得像两口井。


“这里就是你家。”他一字一句地说。


苏然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这个他认识了十年、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朋友的人。现在这张脸变得陌生,变得可怕,像一个精致的面具,面具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要回家。”他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见我妈妈,我要用我自己的手机,我要——”


“你要什么?”顾言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走过来,阴影笼罩住苏然,“你要离开我,是吗?”


“我只是想见我妈!”


“见她,然后呢?”顾言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困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告诉她,我对你不好?告诉她,我关着你,不让你用手机,不让你见朋友,不让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然后让她把你接走,带你离开我,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苏然的耳朵里。


苏然仰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像个被困在井底的囚徒。


“我没有……”他喃喃道。


“你有。”顾言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你一直都想离开我,一直都想。从你想去图书馆,从你想住校,从你偷偷写日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然然?你书架最里层,那本黑色笔记本。”


苏然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他浑身冰冷,像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你……翻我东西?”


“不是翻,是整理。”顾言伸手,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你的书放得太乱,我帮你理了理。不小心,就看到了。”


“不小心?”苏然的声音在发抖,愤怒,恐惧,屈辱,混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顾言,那是我的日记!”


“我知道。”顾言的手滑到他后颈,轻轻捏了捏,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所以我没看内容。我只是看到封皮,就知道那是什么。然然,你不该写日记。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必写在纸上。”


“跟你说?”苏然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破旧的风箱,“跟你说什么?说我觉得喘不过气?说我想离开你?说我觉得你像个疯子?”


最后那个词说出口的瞬间,苏然就后悔了。


顾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慢慢直起身,阴影从苏然身上移开,但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像雾一样弥漫了整个房间。


“疯子。”顾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原来在你心里,我是疯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言打断他,一步步后退,退到灯光边缘,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我只是爱你,然然。我只是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这在你看来,是疯子的行为吗?”


苏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好。”顾言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你觉得我疯了,那我就疯给你看。”


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盒。盒子不大,很旧,边角有些生锈。苏然认得那个盒子,是顾言小时候放宝贝用的,里面装着玻璃弹珠、奇形怪状的石头、褪色的糖纸。


顾言打开盒子,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刀。很小,很旧,刀柄是木头的,刀刃有锈迹。苏然也认得这把刀,是顾言爷爷留下的,小时候他们用它削过铅笔,刻过名字,在树上划下“永远的好朋友”。


顾言拿着那把刀,走到苏然面前,蹲下身,拉起他的手,把刀柄塞进他手里。


“来。”顾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邀请他喝茶,“如果你觉得我疯了,如果你觉得痛苦,如果你觉得我毁了你的人生——”


他握住苏然的手,带着那把刀,抵在自己的心口。


“那就杀了我。”


苏然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刀。他想抽回手,但顾言握得很紧,紧得像铁钳。


“动手啊。”顾言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回家,可以见你妈妈,可以用你的手机,可以写你的日记,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刀尖抵在顾言的衬衫上,薄薄的布料下面,是温热的皮肤,跳动的心脏。


“杀了我,然然。”顾言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然后你就可以离开这个疯子,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苏然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在里面看到了疯狂,看到了痛苦,看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爱。也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像镜子里的倒影。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顾言的心口轻微地移动,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心脏的跳动。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像在倒数。


苏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抽回手。


小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言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衬衫的心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破口,是刚才刀尖戳破的。


“为什么不动手?”顾言问,声音很轻。


苏然没回答。他蹲下身,捡起那把刀。刀柄是温热的,还残留着顾言的体温。刀刃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握着刀,握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楼下是漆黑的花园,远处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星。


苏然抬手,把刀扔了出去。


很小的一声,落在楼下的草丛里,被夜色吞没。


他关上窗,转过身,看着依然蹲在地上的顾言。


“我不会杀你。”苏然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我也不会再写日记了。”


顾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苏然面前,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苏然几乎不能呼吸。顾言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顾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对不起,然然,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离开我,怕你不要我,怕到最后,我又是一个人。”


苏然没有动,也没有回抱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顾言抱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膀。


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


苏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盒子。


他忽然想起那只猫。那只蜷缩在雨夜里,被冻死,被抛弃,最后被遗忘的猫。


他想,也许他和那只猫没什么不同。


都是被困在雨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晴天。


只是猫等来了死亡。


而他,还要继续等下去。


等什么呢?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在等这场雨,下得再大一点,大到把一切都冲走,把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和恨,都冲进下水道,冲进黑暗深处,冲进一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样,也许就自由了。


顾言终于松开了他,眼睛有点红。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勉强,很难看。


“我们……继续复习吧。”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哽咽。


苏然点点头,坐回书桌前。草稿纸上还留着刚才演算的痕迹,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像一张网。


顾言也坐下来,拿起笔,重新开始讲题。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


像瓷器上的裂痕,一开始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蔓延,就会扩大,最后“啪”一声,碎成无数片,再也拼不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刚才握刀留下的红痕,像一道浅浅的伤口。


窗外,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无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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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有毒,竹马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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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有毒,竹马难逃

作者: 拦截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