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点灰白,雾没散,反倒更沉了,贴着山脊往下压,像块脏布蒙住整条断裂山道。队伍从残桥出发时谁都没说话,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响,听着刺耳。
萧沉舟走在最后,战术靴碾过一块带血的绷带——是姬昭昭昨夜擦伤时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眼,没捡,只抬手敲了三下枪管,节奏不快,但所有人都懂:保持间距,别掉队。
姬昭昭走在中间偏后,右肩裹着临时绑的布条,动作看着还稳,但每走几步就会顿一下,像是腿突然不听使唤。她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发青,咬肌绷着,没人看得出来她在忍痛。
前面几个难民走得慢,有个老太太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哭了两声,没人扶她。不是冷血,是真没力气。背包都沉得要命,里面塞着最后一点干粮和水,谁也不敢扔。
“再撑两公里。”萧沉舟开口,声音不高,穿透雾,“过了这个山口,地势会平。”
没人应,但脚步加快了半拍。
山道越走越窄,两边岩壁陡起,头顶只剩一条缝,阳光根本照不进来。脚下是浅沟,铺满碎石和断枝,踩上去打滑。萧沉舟皱眉,这种地形最怕伏击——退不了,也躲不开。
他抬手,队伍停下。
风从岩缝里钻,带着股铁锈味。
他眯眼扫了圈高处,什么都没看见,可那股味不对劲。不是血,也不是火药,是某种化学药剂混着腐肉的气息,像屠宰场后巷的味道。
“走快点。”他低声说,“单列,贴左壁。”
队伍重新挪动,速度提了些。姬昭昭落后半步,喘气声重了,但她还是把一个小孩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声道:“跟紧我。”
话音没落。
破空声。
不是枪响,是那种极短、极尖的哨音,像钉子刮玻璃,从高处砸下来。
萧沉舟瞳孔一缩,吼:“卧倒!”
他扑向最近的两个难民,把人按进沟底。几乎同时,三支黑影擦着他后背掠过,钉进对面岩壁,箭尾还在颤。
毒箭。
短,粗,箭头泛着油光,一看就淬了东西。
第二波紧跟着来了。
姬昭昭已经扑出去,一把推开落在队尾的小男孩。孩子滚进石堆,她想闪,右腿却一软,侧身慢了半拍。
一支箭斜着扎进她右臂外侧,没穿心,也没中关节,卡在肌肉层,但箭头一入肉,立刻开始渗黑血。
她闷哼一声,左手直接拔箭,指尖碰到箭杆瞬间,脸就白了。
“操……”她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踉跄后退两步,背靠岩壁滑坐下去。
血顺着小臂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碰了水。
“清场……”她抬头看萧沉舟,嘴皮发紫,“快……清场……”
话没说完,眼皮就开始抖,呼吸乱了,一下深一下浅。
萧沉舟翻身站起,枪没举,先扫高处。四面都是岩壁,角度太刁,看不到人影。他咬牙,几步冲到姬昭昭身边,单膝跪地,一把撕开她衣袖。
创口不大,但周围皮肤已经开始发灰,血管呈蛛网状蔓延,颜色越来越深。他摸她脉搏,跳得快,但弱,像快没电的震动马达。
“毒素侵神经末梢。”他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普通麻痹剂。”
他扯下自己背包里的急救包,翻出止血棉和夹板,按住她伤口两侧试图减缓扩散。可血是黑的,沾上棉片立刻腐蚀出洞。
没用。
他抬头,吼:“所有人趴下!不准动!不准说话!”
队伍瞬间静了。有人抽泣,被旁边人死死捂住嘴。
萧沉舟脱下外套,团成一团垫在她头下,然后一把抱起她,快步往左侧一处岩凹转移。那里背风,视野半开,方便警戒。
姬昭昭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军用背心都被冷汗浸透,呼吸越来越浅。她眼睛还能睁,但焦距对不上,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别管我……走……”
“闭嘴。”萧沉舟把她放稳,顺手把水囊倒掉一半,塞进她身侧,“省点力气。”
他蹲下,盯着她脸看。灰斑已经爬上脖颈,手指开始抽搐。中毒时间不超过两分钟,扩散速度反常。
这毒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活捉。
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处岩壁。
厉无锋的人。
只有那疯子才会用这种带追踪性的神经毒素——不死,但让你清醒地瘫痪,直到被拖走。
他咬牙,从战术腰带上抽出信号弹,没打,攥在手里。现在放,等于告诉对方位置。可不放,等下一波袭击来,谁都走不了。
他低头看姬昭昭。
她还在喘,胸口起伏微弱,但左手还死死抓着一把柳叶刀,指甲都掐进掌心。
“你他妈倒是松手。”他低声骂。
她没反应。
他伸手去掰她手指,刚碰到,她突然抽搐一下,嘴里冒出一句含糊的话:
“……狗牌……还他……”
萧沉舟一顿。
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梦话。
他没再问,收回手,站起身,环视四周。
队伍全趴在地上,没人敢动。雾太厚,能见度不到十米。他们现在就像瞎子,而高处有人拿着刀,随时能再捅一刀。
他摸了摸手套边缘。
指尖那道划口还在渗血,隐隐发青。
风忽然停了。
岩壁上,几片碎石滚落。
他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没有第三波箭。
要么敌人走了。
要么……在等他们移动。
他低头看姬昭昭,她眼皮又颤了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蹲回去,解开她背心扣带,检查肩胛骨附近有没有其他创口。没有。毒就这一处,但已经往心肺方向爬。
他掏出随身匕首,在自己左臂划了道口子,挤出几滴血,抹在她伤口边缘。
血接触瞬间,她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烫到。
有用。
他的血和她有反应。
不是解毒,是暂时压制。
他没时间想为什么,迅速撕下一块布条,蘸了自己的血,缠在她伤口上方,形成一道临时阻隔带。
灰斑蔓延的速度,慢了一点。
够了。
他站起身,把信号弹收好,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浇在她额头降温。
“撑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远处,一声乌鸦叫。
短,冷,不祥。
他抬头,望向岩缝上方。
雾开始流动了。
像有东西在动。
